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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輛板車。
車上躺著的人,本該此刻正守在軋鋼廠的生產線上,卻是副廠長王德柱。
他臉頰酡紅如醉,鼾聲如雷,睡得正沉。
這架勢,顯然是今晚沒少往肚子裡灌烈酒。
「喝……接著喝……今夜不醉不休~!」
夢囈聲中,張澤峰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一個值班幹部!好一套廠規廠紀!」
他手指顫抖,指著台下那一排排領導,怒火中燒:
「這就是你們軋鋼廠的作風?真是『好』得很啊!!」
話音未落,付輝與劉茜的身影已匆匆入局。
「報告部長,初步統計傷亡情況:遇難五人,重傷八人,輕傷四人。」
付輝滿身血污,燒傷後的皮肉組織還粘連在衣物上,觸目驚心。
張澤峰見狀,快步上前,伸出手:「老同志,辛苦你了!若非你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付輝下意識後退半步,神色窘迫:「部長,我手髒,別碰……」
張澤峰卻置若罔聞,一把攥住他的手,力道沉重:「大功臣!這份功勞,部里記下了!」
付輝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連忙解釋:「部長,是劉茜同志先到的現場,我只是隨後趕上。」
張澤峰轉頭,目光落在劉茜身上,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劉幹得漂亮!這股狠勁,簡直和你母親當年在前線一模一樣。」
「誰說女子不如男?我看小劉,分明是位巾幗英雄!」
……
軋鋼廠會議室,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眾人正襟危坐,唯有那張長桌的一端,王廠長正四仰八叉地打著呼嚕。
睡相之香甜,連一旁的李懷德都暗自羨慕。
若是能有這般睡眠質量,他那掉頭髮的毛病或許能好上半分。
起初,楊愛國示意秘書去叫醒王德柱。
卻被張澤峰抬手制止:「讓他睡。我倒要看看,他何時能醒。」
何雨鍾心領神會,當即吩咐幾名保衛人員,直接將王廠長連人帶椅抬進了會議室。
畢竟,王德柱曾是楊愛國的老部下。
如今這般丟人現眼,那也是楊愛國臉上無光。
「死了五個,傷了十二個。」
張澤峰踏入會議室,壓抑的怒火瞬間爆發:
「好啊,開年第一炮,你們軋鋼廠就給我整出這麼大動靜?」
他越說越氣,指著楊愛國的鼻子便罵:
「老子在家吃得好好的,突然接到上級電話,被指著鼻子訓了半天!你們倒好,給我送了份新年大禮?」
罵完,他眼神凌厲,死死盯著楊愛國:
「你什麼時候到的?出了這麼大的事,不知道第一時間上報部里嗎?啊?這種事能瞞得住嗎?這可是四九城的核心地帶!!」
面對雷霆之怒,楊愛國低著頭,沉默不語。
因為他心裡清楚,自己抵達現場的時間,並不長。
見張澤峰不再言語,那沉默如刀,逼得氣氛愈發凝重。
他猛地提高音量,目光如炬:「軋鋼廠領導班子,誰第一個到的?」
台下死寂一片。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交換間滿是試探與忌憚。
片刻後,李懷德緩緩起身,皮鞋在地面摩擦出輕微聲響。
「部長,廠領導里,我住得近,便提前半步抵達。」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但在高層中,最先到的當屬何處長。我去時,他已經在那兒待了一陣子。」
張澤峰眼皮微抬,指尖輕叩桌面:「李懷德,我記得你名字。」
「坐下吧。」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懷德迅速落座,心頭暗自竊喜,面上卻繃得緊如鐵板,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張澤峰視線一轉,落在另一人身上,語調陡然柔和幾分:「何雨鍾,保衛處那邊,查出什麼眉目了?」
聽到點名,何雨鍾立刻起立,身姿挺拔如松。
「報告部長,今日值班巡邏一切正常,未發現異常動靜。」
「我和副處長初步判斷,極有可能是內部人員所為。」
「目前,張副部長正對未受傷的十二名員工進行隔離問詢。」
「巡邏路線是否覆蓋事發區域?」張澤峰追問。
「覆蓋,且那是重點監控區。」
何雨鍾神色肅然:「早在廠區擴建前,我就在會議上警告過,加熱爐不宜集中建設。」
「可惜,圖紙出自北蘇專家之手,我的建議被駁回了。」
在場的所有廠領導紛紛點頭,這一幕大家都記得清楚。
當時何雨鍾力排眾議,但楊愛國拿著專家圖紙當擋箭牌,硬生生壓下了他的反對意見。
「廠區落成後,我便加強了對該區域的巡查頻率。」
「保衛處有完整的巡邏台帳,隨時可以供各位領導查閱。」
張澤峰深知何雨鐘的能力,並未多言,只是隨意擺了擺手:「不必看了。」
他目光銳利:「你們查出加熱爐爆炸的原因了嗎?」
何雨鍾臉色一沉,語氣變得沉重:「我們做了初步勘察,在現場發現了自製炸藥的殘留痕跡。」
「至於具體成分,需等待技術部門深入鑑定。」
張澤峰瞳孔微縮,眼底閃過一絲寒光:「你的意思是,若是自製炸藥,那就是人為破壞?」
何雨鍾稍作思索,肯定地回答:「部長,只要確定是自製炸藥,人為因素就是板上釘釘。」
「現場沒有外來人員入侵的痕跡,加之當時有專人值守,外人作案的概率幾乎為零。」
空氣瞬間凝固。
張澤峰盯著何雨鍾,直接下達指令:「會議你可以退出了。」
「現在去審問那些值班人員,今晚我要看到結果。」
「能做到嗎?」
何雨鍾挺起胸膛,聲音鏗鏘有力:「保證完成任務!」
話音剛落,張澤峰嫌棄地瞥向角落那個呼嚕震天的王廠長,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他對何雨鍾吩咐道:「去吧。」
「順便把人扔進你們的小黑屋。」
「看見他那張臉,我就覺得晦氣。」
何雨鍾微微頷首,揮手招來幾名保衛幹事。
幾人上前,毫不客氣地將還在昏睡的王廠長架起,直接拖往禁閉室。
處理完這些瑣事,何雨鍾轉身大步走向審訊室。
推開門,屋內燈光冷冽。
他轉頭看向身旁副手,低聲問道:
「怎麼樣?有新線索了嗎?」
張峰見何雨鍾推門而入,連忙起身,雙手呈上筆錄。
「處長,今晚值班人員均飲酒,並未察覺異樣。」
「喝酒?」
何雨鍾眉頭緊鎖:「誰組織的?」
「說不清,沒人帶頭,但大家都帶了酒菜來。」
何雨鍾將筆錄重重拍在桌上,目光如刀,刺向對面的工人。
對方起初還敢對視,不過兩秒便慌亂低頭。
值夜班喝酒還出大事,這飯碗恐怕是保不住了。
兩人僵持片刻,何雨鍾瞥見那人頭頂並無異常白字,便不再深究,隨意問了幾句便換下一人。
逐一排查完畢,除卻送醫者外,剩餘十二人皆無問題。
何雨鍾心頭一動,想起被送往協和的那名年輕人。
「解成!」
「到!」
「開車,去協和醫院。」
張峰緊隨其後,又召集幾名保衛,駕駛三輪車護衛,車隊直奔協和。
抵達醫院時,何雨鍾周身煞氣逼人。
一眾醫護人員見狀,紛紛退至牆角。
這位爺在協和威名遠揚,前次深夜造訪,直接當場槍決一名實習生。
此刻深夜,無人敢惹這等煞星,生怕不小心引火燒身,丟了性命連累家人。
「剛才兩名保衛帶回來的重傷患者,現在何處治療?」
何雨鍾一把揪住一名醫生衣領,厲聲喝問。
那醫生嚇得渾身顫抖,手指哆嗦著指向一側。
何雨鍾鬆開手,拍了拍對方肩膀:「多謝。」
說罷,轉身朝所指方向走去。
拐過彎角,果然見一名保衛正倚在病房門口,百無聊賴地抽菸。
看到何雨鍾和張峰的身影,他手忙腳亂地將菸頭扔在地上。
「處長,副處長,怎麼來了?」
張峰開門見山:「病人呢?」
「屋裡,大壯守著呢。」
張峰一腳踹開房門。
只見另一名保衛正坐在床邊,死死盯著床上的病人。
「處長,副處長……」
見他倆進來,那保衛急忙起身行禮。
何雨鍾掃了一眼病床上的年輕工人,沉聲問道:「情況如何?」
保衛如實稟報:「醫生說內臟移位,需靜養恢復。」
何雨鐘點頭,走近青年工人。
「兄弟,醒醒,感覺怎麼樣?」
那名工人緩緩睜開雙眼,意識逐漸回籠。
視線觸及那道身影的瞬間,何雨鍾眼底精光暴射,瞳孔驟縮,但在萬分之一秒內強行壓下情緒,恢復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沉穩模樣。
對面的年輕人卻像是看到了救星般,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弧度。
……
何雨鍾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面前這位年輕的技術工人。
兩秒的對峙,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在何雨鍾敏銳的洞察下,吳一帆的所有底細——年齡、籍貫、入職時間、甚至近期家庭變故,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之中。
「同志你好。」
何雨鍾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波瀾:「我是軋鋼廠保衛處主任,代表廠里來了解昨晚加熱爐爆炸事故的情況。先做個自我介紹,你叫什麼名字?」
吳一帆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嚴肅氛圍搞得有些發懵。
他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如實答道:「我叫吳一帆。」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時,何雨鍾眉梢微挑,裝作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吳一帆?」
「是……是的,何處長。」
吳一帆心裡咯噔一下,莫名湧上一股心虛感,生怕自己哪裡說錯了話,連忙補充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