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漸歇,苗代曼斜睨了丈夫一眼,語重心長地對女兒說:「茜茜,還是你眼光毒。小何這麼年輕就能進小院子開會,這前途,簡直是肉眼可見的光明。」
聽到這話,劉老登原本掛著笑意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媽,說不定是因為昨天的事,讓鍾哥去解釋情況呢?未必真是開會。」
劉老登瞥見老婆還想繼續吹捧,立刻打斷:「行了,既然他有正事,我就不計較了。先去301吧,給茜茜好好查查身體。」
苗代曼冷哼一聲,白了男人一眼,見他給足面子,便沒再吭聲。
「走,去醫院。老劉,讓司機備車,咱們開兩輛過去。」
到了301醫院,這裡便是劉永康夫婦的主場。
兩人帶著女兒輕車熟路地穿梭在走廊間,一系列檢查流程行雲流水,高效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診室里,聽診器移開的瞬間,劉院長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摘下老花鏡,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輕鬆:「情況很穩,母子平安。只要後續注意靜養,沒什麼大礙。」
這話一出,圍在旁的幾個年輕醫生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昨兒那場硬仗打得兇險,大家心裡都懸著塊石頭,怕是因為高強度工作傷了胎氣,好在,虛驚一場。
「既然沒事,咱們就撤。」劉永康臉上笑開了花,一掃過年獨守空房的落寞,「中午就在家屬院吃,今兒家裡熱鬧,正好聚聚。」
一家人團圓的氣氛正濃,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恭維,打破了這份寧靜。
「大年初一還堅守一線,劉院長真是辛苦了。」
眾人轉頭,只見幾位高層領導已經落座。為首的大領導滿面春風,沖屋裡人一揮手:「新年快樂!今兒是初一,我先給大伙兒拜個年!」
「祝領導新年好!」在場人員齊聲應答,規矩得體。
大領導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對何雨鍾招招手:「小何,坐啊。新婚第一個春節就把你叫來加班,別怪我們這幫老頭子心狠。」
這話看似玩笑,實則意味深長。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不少人眼尖,紛紛眯起眼打量這位新轉業來的軍官。
何雨鐘沒猶豫,剛沾到椅子邊緣,倏地起身立正。
「報告首長!我是軍人,哪怕脫下軍裝,戰備意識也不能丟!哪裡需要往哪搬,這是本分!」
鏗鏘有力的回答,擲地有聲。
大領導聞言,爽朗大笑:「好一個『哪裡需要哪裡搬』!覺悟高,心態正,我就喜歡這種作風!」
一旁的二領導也頷首讚許:「無論是戰場拼殺,還是地方建設,何同志的表現都無可挑剔。」
得到兩位主官的認可,在場其他部級幹部眼神變了,多了幾分審視與認可。就連剛才板著臉的穆部長,此刻嘴角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仿佛對這年輕人的前景頗為看好。
就在這時,張澤峰適時起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兩位首長有所不知,今天何同志的愛人——也就是劉醫生,正在醫院做檢查呢。」
大領導眉頭微挑,略帶疑惑:「身體不舒服?」
「不是病,是喜事。」張澤峰解釋得不著痕跡,「昨天劉醫生明知身孕在身,還堅持在事故現場救人,怕是累著了。今兒特意去301複查,大家都挺擔心的。」
「哦?懷了?」大領導目光轉向何雨鍾,態度明顯柔和了幾分。
何雨鐘點頭:「嗯,大概兩個月。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就讓岳母陪著去做個全面檢查。」
「兩個月正是關鍵期。」大領導點點頭,語重心長道,「小劉同志這是舍小家顧大家,宜家宜室的好同志。你們工業部可得記著這份功勞,不能讓人家寒了心。」
「請首長放心。」何雨鍾語氣堅定,「我們一定會好好感謝劉醫生的付出,她是冒著生命危險搶救同事,這份恩情,我們全家都記在心裡。」
會議室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張澤峰話音落下,首位上的大領導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轉向角落裡的何雨鍾:「小何,你來把昨晚的情況再梳理一遍。作為第一手情報的甄別者,你的視角最關鍵。」
何雨鐘身形挺拔,立正敬禮:「是!」
他環視四周,語調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嚴謹,將昨夜排查出的所有線索毫無保留地鋪陳開來。言畢,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羅部長,示意後續由公安口補充。
羅部長心領神會,點頭接話:「沒錯。公安部昨晚已全面接管此案,連夜審訊得出的結論,與何處長所述基本吻合。」
他頓了頓,眉頭微鎖:「但在核心問題『滲透計劃』上,進展有限。那名被俘的特工像是一塊沉默的石頭,只知任務不知人,更別提同夥的具體身份和分工。」
二領導指尖輕叩桌面,沉聲問道:「檔案里有這個『滲透計劃』的記錄嗎?」
「沒有。」羅部長回答得乾脆,「從捕獲川島芳子節點起算,這是第三次出現類似信號,此前直至季觀南事件均無完整案卷。」
說到這,羅部長略作停頓,拋出一個新發現:「不過此次情報顆粒度更細,線索指向了一個新的源頭——奉天。」
「奉天?」
大領導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掃向在場所有人。
……
醫院走廊,人頭攢動。
劉永康眼尖,一眼瞧見熟人,連忙撥開人群迎上前去:「老首長?這大過年的,您怎麼跑醫院來了?身子骨不舒服?」
劉永康跟苗代曼曾是這位老領導的兵,兩人既是上下級,又是同鄉,關係鐵得很。
鄧領導擺擺手,神色輕鬆:「身體好著呢。年後就要回巴蜀述職,順道來做個例行體檢。倒是你們,一大幫人在這兒扎堆,搞什麼名堂?」
他好奇地打量著這群衣著光鮮的年輕人。
苗代曼笑著拉住旁邊的劉茜,推向前一步:「領導,這不是茜茜有喜了嗎?我帶她來查查胎兒情況。」
劉茜乖巧地行了一禮:「鄧伯伯,新年快樂!」
鄧領導眯起眼,笑得慈眉善目:「哎喲,以前那個跟在我們屁股後面的小丫頭,眼瞅著都要當媽了。什麼時候的事?小苗你也不跟我透個風,連喜糖都沒吃到!」
苗代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領導您日理萬機,我們哪敢勞煩您啊。」
「嘿,我這可是要記仇的。」鄧領導爽朗一笑,「我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天。等孩子滿月酒,必須通知我!結婚的份子錢一起補上,絕不讓你吃虧。」
劉茜急忙擺手:「領導您忙您的,等您哪天回四九城休假,我抱著孩子親自登門去看您。」
今日新春,劉茜特意戴上了當年何大清送她的婚嫁鐲子。
隨著她揮手的動作,那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在袖口間若隱若現,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鄧領導原本隨口搭話的心思突然頓住。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隻鐲子上,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亂了一拍。
但他反應極快,面上依舊保持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只是嗓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茜丫頭手上這隻鐲子,看著是個好東西。哪兒淘來的?我回頭也買一個,給我老伴戴著玩。」
玉鐲溫潤,劉茜指尖微顫,忙不迭地擺手:「鄧老,這可不是買的。這是公公留下的念想,也是婆婆的遺物。」
「哦?摘下來,讓叔好好瞧瞧。」
劉茜屏住呼吸,極盡小心地將那枚玉鐲褪下,雙手捧上前。
鄧老接過,垂眸細細摩挲。低首之際,旁人未覺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那是久別重逢的狂喜,亦夾雜著歲月流逝的蒼涼。
指腹輕觸玉身,他嗓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巴蜀龍溪玉,質地軟糯,難得一見。看來你婆婆與我們老家,還是故舊鄉鄰吶。」
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如炬:「丫頭,你婆婆貴姓?」
何大清曾反覆叮囑過婆婆的名諱,劉茜脫口而出:「鄧曉穎。」
話音落,鄧老再次低頭,肩頭微不可察地聳動,喜悅與悲愴在胸腔劇烈碰撞。
傻柱適時插話,語氣篤定:「領導,我爸提過,我媽早年確是從巴蜀出來尋親,途中才遇著他。」
這一句,如驚雷落地。
鄧老霍然抬頭,視線死死鎖住傻柱,眼中的疑惑尚未散去,已被更強烈的情緒取代。
苗代曼眼疾手快,一把將何雨水拽到身前:「領導,這是女婿的親弟弟,旁邊這位是親妹妹。」
看著眼前這張酷似年輕時的面孔,鄧老眼中的探究瞬間化為激動。
環顧四周,他注意到站在後方的閻解成,眉頭微蹙:「哎?茜丫頭身子都顯懷了,男人怎麼沒陪著在身邊?」
劉永康察覺氣氛微妙,連忙圓場:「領導,我那女婿今日有個緊要會議,脫不開身。」
他壓低聲音,補充道:「會議就開在小院裡,實在抽不開腳。」
「小院?」鄧老眼中精光一閃,興趣頓生。
他將玉鐲鄭重交還劉茜手中,神色肅然:「丫頭,此玉珍貴,務必護好。龍溪玉開採不易,這般品相,市面上絕無僅有。」
劉茜重重點頭,笑容溫婉:「您放心,無論好壞,這都是婆婆留下的信物。我定會悉心珍藏,日後傳給孫媳婦。」
言罷,她下意識撫上平坦的小腹,眼底滿是希冀,期盼著這一胎是個帶把的。
鄧老含笑頷首,掃視周遭熙攘人群,轉頭看向劉永康,笑意盈盈:「這麼多年了,還是你做廚?」
被這麼一問,劉永康臉頰微熱,乾笑兩聲:「呃……是啊,還是我在做。」
「哈哈!」鄧老大笑,手指輕點劉永康,「今兒中午去你家嘗嘗!許久沒吃你手藝,饞得慌。」
隨即又指向眾人:「這幾個小輩一併留下,過年嘛,就得有孩子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