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原本還在討論新店。
那雙鞋出現後,彈幕短暫空白。
鏡頭正對灰色水泥地面。
一雙黑色帆布鞋停在天台邊緣,鞋尖已經探出半截。
遠處傳來車輛鳴笛聲。
高空風聲不斷灌入麥克風。
有人迅速認出危險。
「她在樓頂!」
「主播快報警!」
「別刺激她,千萬別說重話!」
林晚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沒有詢問,當即拿起另一部手機聯繫警方。
陳道玄坐在車內,目光落向連麥畫面。
天機之眼隔著屏幕開啟。
大量信息迅速浮現。
【姓名:江雨柔】
【命格:殘玉蒙塵,劫後逢春】
【過往隱秘:五年前遭遇火災,面部及頸部留下燒傷瘢痕,此後患有重度抑鬱症】
【近期禍福:因偶像顧星河宣布永久退圈,精神寄託崩塌,將在十二分鐘後墜樓身亡】
【災禍補充:其母五年來被假星探團伙持續詐騙,累計損失三百七十六萬元】
【化解方法:穩定情緒,使其主動離開天台邊緣,以靈顏復肌符修復瘢痕,揭穿詐騙切斷後續因果】
陳道玄的精神被因果軌跡牽引。
畫面中,江雨柔的臉被口罩與帽子遮住,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她已經在天台待了半小時。
直播連麥不是求救,而是臨死前的最後一次嘗試。
陳道玄看清軌跡,聲音依舊平穩。
「江雨柔。」
鏡頭微微晃動。
一個沙啞的女聲傳來。
「你知道我是誰?」
「二十四歲,臨江人。」
「你腳下是錦繡華庭八號樓,三十二層天台。」
林晚晚立即將地址報給接線員。
江雨柔卻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果然什麼都能算到。」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不是來求你救我的。」
她把鏡頭向前抬了一點。
天台外是密集的城市建築。
三十二層的高度,足以讓每個觀看者心臟發緊。
陳道玄沒有勸她珍惜生命。
他活了八十年,很清楚對一個真正絕望的人說這些空話沒有意義。
「既然不是求救,為何接受連麥?」
江雨柔沉默數秒。
「我只是想問一件事。」
「你問。」
「人死以後,還會不會記得活著時的痛苦?」
直播間彈幕再次減少。
無數觀眾盯著畫面,不敢發出任何刺激她的言論。
陳道玄端起茶盞。
「這個問題,老夫不能回答。」
江雨柔聲音更低。
「連你也不知道?」
「老夫又沒死過。」
林晚晚愣了一下。
這種時候說這話,未免太直接了。
江雨柔同樣沒有反應過來。
幾秒後,她竟輕輕笑了一聲。
「陳大師,你和直播里一樣。」
「那你覺得老夫該怎麼回答?」
「騙我說死後沒有痛苦?」
「還是說人死後會到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
江雨柔望著樓下。
「我不知道。」
「可我真的累了。」
「我五年沒敢照鏡子,五年沒出過家門。」
「他們都說時間會治好一切,可時間什麼都沒治好。」
風吹開她的帽檐。
鏡頭中露出半張覆蓋瘢痕的臉。
暗紅色疤痕從下頜延伸至耳側,皮膚表面凹凸不平。
彈幕里出現大量安慰。
也有極少數人發出惡毒言論。
林晚晚立刻禁言相關帳號。
江雨柔看見屏幕,手指微微發抖。
「你們不用安慰我。」
「如果每天睜開眼,都要面對這樣的臉,你們也會害怕。」
陳道玄看著她。
「你不是因為這張臉站在天台。」
江雨柔身體明顯一僵。
「你什麼意思?」
「五年時間,你想過死,卻從未真正走到這裡。」
「今日讓你登上天台的,不是傷疤。」
陳道玄語氣淡然。
「是顧星河宣布退圈。」
直播間彈幕瞬間炸開。
顧星河是近幾年最紅的男歌手之一。
就在昨晚,他因身體與家庭原因宣布永久退出娛樂圈。
消息發布後,全網已有數千萬條相關討論。
江雨柔像被揭開最不願示人的秘密。
「不是。」
「我根本不認識他。」
「你確實不認識他。」
陳道玄點頭。
「可這五年裡,他是你唯一願意看見的人。」
江雨柔的呼吸逐漸急促。
她打開過往隱秘的權限很少。
社交帳號早已清空,現實中也沒有朋友。
沒人知道她曾經喜歡顧星河,更沒人知道這個偶像對她意味著什麼。
「你調查過我的帳號?」
「雨落無聲只是你三十七個帳號中的一個。」
陳道玄說出第一個名字。
「星河的小月亮。」
江雨柔臉色驟變。
「別說了。」
「柔柔守護星河。」
「星河永遠發光。」
「今天也要給哥哥投票。」
陳道玄每說出一個名字,江雨柔的窘迫便多一分。
原本凝固的絕望,竟被一種秘密曝光的羞恥感強行衝散。
直播間觀眾也聽呆了。
「三十七個小號?」
「這得切帳號切多久?」
「我最多養過三個,她是真有毅力。」
江雨柔忍不住提高聲音。
「不是三十七個。」
陳道玄糾正道:「還有兩個被封禁,共計三十九個。」
江雨柔下意識反駁。
「那兩個不算,我一次都沒登上去!」
話出口後,她自己先愣住了。
直播間彈幕停頓片刻,隨後滿屏問號。
林晚晚差點笑出來,又硬生生忍住。
「所以真有三十九個?」
江雨柔耳根迅速變紅。
傷疤仍在。
可她這一刻的神態,不再像等待死亡的人。
更像一名被長輩翻出黑歷史,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的年輕女孩。
陳道玄沒有停下。
「過去五年,你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簽到。」
「打榜時用表格記錄每個帳號的票數。」
「顧星河新歌發布,你為了多買三百張數字專輯,連續吃了一個月泡麵。」
江雨柔退回半步。
「那是我自己的錢。」
「你總共花了十一萬四千六百二十七元。」
「沒有那麼多。」
「包括為抽籤名照買的八百箱牛奶。」
江雨柔聲音頓時弱了。
「牛奶後來捐了。」
「這件事做得尚可。」
陳道玄捋了捋長須。
「不過把簽名照貼在枕頭底下,每晚睡前說一句晚安,實在談不上聰明。」
江雨柔雙手猛然捂住鏡頭。
「你連這個都說!」
天台上的風仍在吹。
她卻已經完全忘記剛才那個關於死亡的問題。
直播間觀眾緊繃的情緒也稍稍鬆動。
有人開始配合陳道玄轉移注意。
「姑娘先回來,帳號管理教程能不能分享一下?」
「八百箱牛奶是什麼級別的戰鬥力?」
「顧星河本人看見都得叫你老師。」
江雨柔重新露出眼睛。
「你們別笑我。」
陳道玄淡淡說道:「老夫沒笑你追星。」
「人在最難的時候,總要抓住一些東西。」
「有人抓住親情,有人抓住工作,你只是抓住了一道屏幕里的光。」
江雨柔眼眶泛紅。
「他救過我。」
「那場火以後,我不敢見人,也不肯治療。」
「有一次我在醫院聽見他的歌,歌詞裡說,只要活著,就能等到春天。」
「我就是靠那句話熬過來的。」
她聲音顫抖。
「可他走了。」
「他昨晚說以後再也不會回來。」
「我的春天也沒有了。」
陳道玄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面板預示的墜樓還剩七分鐘。
遠處已經隱約傳來警笛。
「顧星河退圈,是去治病。」
「他沒有死,更沒有背叛你。」
江雨柔搖頭。
「可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
「你以前也沒見過。」
陳道玄毫不客氣。
江雨柔被噎得說不出話。
林晚晚看了師父一眼。
這話雖然扎心,卻又準確得無法反駁。
「你喜歡的是他的歌,是他曾給你的力量。」
陳道玄繼續開口。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他退圈消失。」
「若他知道自己的歌救過一個人,最後那個人卻因他退圈而死。」
「你覺得他餘生還能安心治病嗎?」
江雨柔身體開始發抖。
她從未想過這個角度。
「我不會讓他知道。」
「今日有一百七十萬人正在看你。」
陳道玄指向直播人數。
「你從這裡跳下去,不到半小時,他的團隊就會收到消息。」
「標題甚至已經有人替你想好了。」
「女粉因偶像退圈跳樓,顧星河回應。」
江雨柔臉色一下變白。
她最不願傷害的人,就是顧星河。
若自己的死成為壓在他身上的輿論,她無法接受。
「不是他的錯。」
她急忙解釋。
「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便退回來。」
陳道玄看著她的眼睛。
「至少別讓救過你的人,餘生背上你的命。」
天台門外傳來細微腳步聲。
消防與警察已經抵達,卻沒有貿然靠近。
江雨柔低頭看向腳下。
鞋尖距離邊緣只剩幾厘米。
她猶豫許久,終於緩緩向後挪動一步。
直播間沒有歡呼。
所有人都怕突然的聲音再次驚到她。
陳道玄卻知道,一步還不夠。
她的絕望只是暫時被壓制。
若不解決真正的困境,今日離開天台,明日仍可能回來。
「江雨柔。」
「你想不想把臉治好?」
她猛然抬頭。
「什麼?」
「老夫問你,想不想恢復五年前的模樣?」
江雨柔盯著屏幕,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不敢相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