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臉上的淚水停住了。
直播間裡依舊有大量觀眾替她解釋。
「人受刺激以後，記憶可能出現混亂。」
「二十一年前的細節說錯很正常。」
「陳大師是不是發現了別的線索？」
馬桂芬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陳大師，您一定是誤會了。」
「小雲真的在車站丟了。」
「我這些年每天做夢都能看見那座車站。」
「農曆八月十二，你沒有帶她去車站。」
陳道玄語氣平靜。
「當天上午九點，你帶她去了東平碼頭後面的紅星旅社。」
馬桂芬身體驟然僵住。
「你在說什麼？」
「紅星旅社三零二房間。」
「一個叫丁建民的男人在那裡等你。」
女人撐在地上的雙手開始發抖。
「我不認識什麼丁建民。」
「你認識。」
「他當年四十二歲，對外自稱妻子早逝，一直沒有孩子。」
「你通過地下中間人聯繫到他。」
「最初開價五萬元，最後以三萬八千元成交。」
直播間彈幕出現短暫停滯。
很多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成交是什麼意思？」
「陳大師說她把女兒賣了？」
「不可能吧，她找了二十一年啊！」
「牆上這麼多尋人啟事，難道都是假的？」
馬桂芬猛地搖頭。
「不是！」
「我沒有賣女兒！」
「我是她親媽，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陳道玄看著她。
「丁建民用紅色塑膠袋裝錢。」
「兩萬元是百元鈔票，一萬八千元是五十元鈔票。」
「你當面數了三遍。」
「房間桌上還放著一份所謂自願送養收據。」
「你在右下角按了紅色手印。」
馬桂芬的嘴唇失去血色。
「你胡說。」
「都是你編的。」
「收據一式兩份。」
「丁建民保存一份，另一份被你帶回家，藏在廚房米缸底部。」
「七個月後，你丈夫發現那張收據。」
女人癱坐在地。
她的眼神已經不敢再看鏡頭。
陳道玄繼續說道。
「你告訴丈夫，那只是騙子偽造的東西。」
「你堅持聲稱女兒在車站走失。」
「他沒有相信。」
「從那天起，他開始尋找丁建民，也開始獨自調查紅星旅社。」
「他找了整整十一年，直到肝癌晚期還在問女兒下落。」
馬桂芬忽然哭喊起來。
「我是沒辦法！」
「我當時欠了很多錢！」
「那些人天天上門堵我！」
這句話一出，等於親口承認。
直播間所有安慰瞬間消失。
彈幕停了幾秒，隨後被憤怒徹底占據。
「她真把女兒賣了！」
「剛才還說在車站丟的！」
「欠賭債就能賣孩子嗎？」
「她丈夫找了十一年，她竟然一直撒謊！」
「二百多萬禮物是不是網友捐給她的？」
「我關注過她，她每次直播都說自己賣房尋女！」
馬桂芬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慌忙改口。
「不是賣！」
「我只是把小雲送給別人養一段時間！」
「我想著等還清債，就把她接回來！」
「丁建民說他會好好照顧孩子！」
陳道玄問道。
「那你為什麼要收三萬八千元？」
「他主動給我的！」
「你為什麼要簽收據？」
「我不懂法律，被他們騙了！」
「你為什麼在收錢後立刻搬家？」
「債主天天找我，我只能躲！」
「你為什麼向警方謊報女兒失蹤？」
「我怕別人誤會！」
陳道玄眼中沒有任何波動。
「你不是怕別人誤會。」
「你是怕丈夫知道，更怕警方追查到你賣女兒。」
馬桂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那時候真的走投無路！」
「家裡所有東西都被債主拿走了！」
「我不把小雲送走，她也要跟著我挨餓！」
唐果已經調出馬桂芬當年的家庭資料。
「周小雲失蹤時，你丈夫周國平是運輸公司正式職工。」
「家庭每月收入雖然不高，卻足夠基本生活。」
「孩子名下還有祖父留下的一筆兩萬元教育存款。」
「你欠下的十三萬，不是生活債務。」
「全部來自地下賭博。」
馬桂芬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難看。
唐果繼續說道。
「你先賣掉家中電視與摩托車。」
「之後騙走婆婆的養老錢。」
「丈夫替你償還過兩次債務，你仍然沒有停止。」
「周小雲失蹤前一個月，你還偷走了丈夫單位準備發放的貨款。」
直播間裡不斷有人罵出聲。
最初那張苦情母親的面具，已經被徹底撕碎。
她不是為了保護孩子才把人送走。
她只是想繼續賭博。
馬桂芬抱著陳道玄看不見的褲腿方向，對著鏡頭不斷磕頭。
「我錯了！」
「我知道錯了！」
「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陳大師，求您告訴我，小雲在哪裡！」
「我只想向她道歉！」
陳道玄問道。
「你真是為了道歉？」
「是！」
「我什麼都不要！」
「只要她還活著，我把命給她都行！」
「那你為何在半個月前搜索，親生女兒是否必須承擔母親醫療費？」
馬桂芬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沒有。」
「你還搜索了親生子女腎臟配型成功率。」
「那是醫生讓我了解的！」
「醫生會讓你搜索，如何利用網絡輿論逼迫失散女兒認親嗎？」
女人徹底說不出話。
葛清風站在櫃檯旁，神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林晚晚打開等小雲回家的帳號後台。
平台在獲得警方協查要求後，已經開始保存全部數據。
馬桂芬最近三個月的私信與搜索記錄，正在被依法固定。
其中一段她與短視頻運營人員的聊天，迅速被技術部門檢索出來。
對方問她，萬一女兒不願意認親怎麼辦。
馬桂芬的回覆只有一句。
【只要在鏡頭前跪下，她不認也得認】
另一段聊天發生在七天前。
運營人員勸她先治病，不要拿所有捐款搶卦。
馬桂芬卻回答。
【找到人就有人給我管後半輩子，這錢花得值】
林晚晚看完以後，氣得指尖發抖。
「你今天刷的二百三十七萬，也是網友捐給你尋親和治病的錢？」
馬桂芬眼神閃爍。
「大家把錢給我，就是希望我找到女兒。」
「我用來找陳大師，有什麼錯？」
「你是想找到一個能替你繳透析費，給你養老，最好還能捐一顆腎的親生女兒！」
林晚晚很少對求卦者如此憤怒。
即便是過去那些騙子與賭徒，她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生氣。
因為馬桂芬利用了無數人的善意。
更利用了一個六歲孩子的照片。
二十一年來，周小雲始終被塑造成遭遇拐賣的可憐女孩。
真正賣掉她的人，卻坐在輪椅上扮演最深情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