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玄看向屏幕。
「周小雲被帶走時,一直在喊你。」
馬桂芬身體一顫。
「她抓住三零二房間的門框,不肯鬆手。」
「你嫌她耽誤交易,親手掰開她的手指。」
「她最後問你,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
女人低下頭。
眼淚一滴滴落在病號服上。
「你沒有回答。」
「你只拿起裝錢的紅色塑膠袋,頭也不回地離開。」
「離開旅社以後,你先去地下錢莊還了兩萬元。」
「剩下一萬八千元,被你帶進興發棋牌室。」
「不到兩天,輸得只剩兩千三百元。」
馬桂芬忽然用雙手捂住耳朵。
「別說了!」
「求求你別說了!」
「我知道錯了,我已經受到報應了!」
她拍打著自己的雙腿。
「我現在不能走路,每周要透析三次!」
「我丈夫也死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這些報應還不夠嗎?」
陳道玄神情漠然。
「你生病,是你自己的不幸。」
「不是周小雲欠你的債。」
馬桂芬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我只是想見她。」
「只要她回來,我以後一定補償她。」
「她想要什麼我都給。」
林晚晚冷冷問道。
「你現在還剩什麼能給她?」
女人張了張嘴。
她除了一身病痛,什麼都沒有。
她今天刷出的二百三十七萬,也不是自己的錢。
那是網友因為同情一個尋女母親,陸續捐給她的善款。
陳道玄忽然沉默下來。
馬桂芬抬起頭,眼裡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陳大師,您是不是看到小雲了?」
「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她結婚了嗎?」
「有沒有孩子?」
「她在哪個城市?」
「我可以自己去找她,不麻煩別人!」
直播間也逐漸安靜。
憤怒歸憤怒。
可周小雲是無辜的。
如果那個女孩如今還活著,她應該已經二十七歲。
很多人希望她被一戶善良家庭收養,平安長大,擁有自己的生活。
哪怕永遠不認馬桂芬也好。
只要她活著就好。
陳道玄看著因果畫面中那座陰暗舊宅。
他緩緩開口。
「她沒有長大。」
馬桂芬臉上的期待凝固。
「什麼意思?」
「周小雲已經死了。」
天機閣內沒有任何聲音。
直播間彈幕也出現大片空白。
馬桂芬呆呆跪在地上,像是根本無法理解這句話。
許久以後,她才用力搖頭。
「不可能。」
「小雲不會死。」
「她小時候身體很好,連感冒都很少。」
「你一定算錯了!」
她猛地撲向鏡頭。
「你剛才說她被丁建民帶走了!」
「丁建民說過會好好養她!」
「他還說家裡有房子,有存款!」
陳道玄問道。
「你調查過丁建民嗎?」
馬桂芬嘴唇發白。
「中間人說他是好人。」
「你見過他的家嗎?」
「沒有。」
「你看過他的工作證明嗎?」
「沒有。」
「你知道他為什麼不通過正規渠道收養,卻願意花三萬八千元買一個六歲女孩嗎?」
馬桂芬徹底失去聲音。
她當年從未認真想過。
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只要對方願意付錢,她便不想知道任何事。
陳道玄說道。
「丁建民沒有妻子。」
「他也從未想過正常養育孩子。」
「在購買周小雲之前,他曾長期虐待親戚家的兩個孩子。」
「後來親戚搬走,他失去了接觸目標的機會。」
「於是他通過地下中間人找到你。」
馬桂芬癱坐在地上。
「他對小雲做了什麼?」
「帶回家的第一天,他便將所有門窗封死。」
「周小雲哭著要找媽媽,他把她關進沒有燈的雜物間。」
「她不肯叫他爸爸,便連續兩天沒有飯吃。」
女人不斷搖頭。
「別說了……」
「第四十三天,周小雲因為長期虐待與嚴重感染失去意識。」
「丁建民沒有送她去醫院。」
「當晚十點十七分,她停止呼吸。」
馬桂芬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直播間裡已經有人哭了。
那張穿紅裙子的照片仍掛在女人身後。
照片裡的周小雲笑得很開心。
她站在花壇前,一隻手舉著剛剛得到的糖果。
拍下照片的人,是她的父親周國平。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會成為女兒留下的最後幾張照片之一。
馬桂芬忽然抓住輪椅扶手,試圖重新爬起來。
「她埋在哪裡?」
「柳塘鎮西邊,丁建民的舊宅。」
「院中有一口廢井。」
「遺骸被封在井壁東側夾層。」
女人艱難坐回輪椅。
她雙眼空洞,嘴裡不斷重複。
「四十三天。」
「怎麼會只有四十三天。」
「她還那么小。」
直播間觀眾原本以為她終於開始悔恨。
下一秒,馬桂芬卻抬起頭。
「她死了,那我怎麼辦?」
所有人愣住。
女人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麼刺耳。
「醫生說我再不換腎,就只能一直透析。」
「我已經沒有錢了。」
「小雲死了,誰來給我治病?」
林晚晚緩緩握緊拳頭。
葛清風也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陳道玄看著她。
「你終於問出了自己真正關心的事。」
馬桂芬神情慌亂。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太難過了,腦子不清醒。」
「我是她媽媽,她死了我怎麼可能不難過?」
「你收下三萬八千元時,就已經不配再用這兩個字。」
馬桂芬徹底崩潰。
她用力捶打輪椅,發出尖厲哭喊。
「那我能怎麼辦!」
「事情已經過去二十一年了!」
「我後悔也沒有用!」
「難道非要我死,所有人才滿意嗎?」
陳道玄沒有回答。
死亡從來不能自動抵消罪惡。
她現在的絕望,也並非全部來自女兒的死。
更大的原因,是她最後一條退路消失了。
她本以為找到親生女兒,便能在全國輿論面前上演母女重逢。
到時候無論周小雲是否願意,都很難完全擺脫她。
醫療費,贍養費,腎臟配型。
每一個要求,都能套上一層血緣與親情。
可惜她等待的不是一個能給自己養老治病的成年女兒。
而是一具在二十一年前便被埋入井壁的幼小遺骸。
唐果已經拿起工作手機。
「陳大師,我聯繫柳塘鎮當地警方。」
「丁建民還活著。」
「目前在哪裡?」
陳道玄閉目片刻。
新的因果畫面在眼前展開。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坐在修理鋪內。
他面前的舊電視正在播放天機閣直播。
當聽見柳塘鎮與廢井時,他猛地站起。
工具掉落滿地。
男人衝進後屋,開始向旅行袋裡塞現金與衣物。
「柳塘鎮南街,順達電器修理鋪。」
「他正準備逃跑。」
唐果立即將地址報給轄區警方。
「丁建民現在六十三歲,左腿曾經骨折,走路輕微跛行。」
「修理鋪後門通向一條排水巷。」
「讓人封住西側出口。」
電話另一端迅速回應。
柳塘鎮派出所距離修理鋪不到兩公里。
刑警大隊也已經收到緊急協查。
唐果繼續問道。
「舊宅具體門牌號。」
「槐安村十七號。」
「房屋已經荒廢多年,院牆東南角有一棵枯死柿樹。」
「廢井在柿樹北側三米。」
「井口後來被水泥板覆蓋,上面堆著舊磚。」
信息被逐條傳出。
唐果掛斷電話,又聯繫臨江市局。
馬桂芬所在地點也需要確認。
女人注意到這個動作,神情頓時緊張。
「你們找我幹什麼?」
唐果看向她。
「二十一年前涉嫌出賣親生女兒,向警方提供虛假信息。」
「最近兩年,你又以女兒被拐為由,通過網絡募捐大量款項。」
「具體是否構成犯罪,需要依法調查。」
馬桂芬臉色驟變。
「那些錢都是網友自願給我的!」
「我沒有逼他們!」
林晚晚把後台統計放到屏幕上。
「過去兩年,你總共收到六百四十七萬元捐款。」
「其中一百二十萬用於醫療與生活。」
「八十多萬支付給短視頻運營團隊。」
「二百三十七萬剛剛用來搶第三卦。」
「剩餘資金曾被你多次轉入棋牌室關聯帳戶。」
女人徹底慌了。
「我只是偶爾打牌!」
「醫生說我壓力太大,需要放鬆!」
唐果冷聲說道。
「你是否構成詐騙,不由你在直播間解釋。」
「平台已經凍結全部剩餘資金。」
「相關流水會交給警方調查。」
馬桂芬伸手去拿手機。
她想結束連麥,卻因為手指抖得厲害,連續點錯幾次。
陳道玄平靜開口。
「不用關。」
「警察已經到你門外。」
女人動作瞬間停住。
幾乎同一時間,她所在房間外響起敲門聲。
「馬桂芬,開門!」
「我們是公安機關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