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臨川的手機震動時,陳道玄正準備宣布下播。
屏幕上只有三個字,裴正陽。
霍臨川看了一眼陳道玄,隨後按下接聽並開啟免提。
「裴隊長,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裴正陽略顯沙啞的聲音。
「陳道長在旁邊嗎?」
「在。」
「我想請他幫忙。」
裴正陽說得很直接,語氣卻沒有半點求人時該有的低頭。
林晚晚挑了挑眉,悄悄看向陳道玄。
陳道玄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霍臨川也沒有替他回答,只是把手機往茶桌中央推了推。
「韓振魁的案子?」
「對。」
裴正陽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今天下午又發了一段視頻,三名被綁人員還活著,但情況越來越危險。」
「視頻里沒有明顯地標,聲音經過處理,上傳地址也查不到。」
「我們已經排查了市區大部分廢棄建築,可還是沒有找到人。」
他說到這裡,明顯停頓了一下。
電話另一邊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似乎還有幾名警員在低聲匯報。
「陳道長,您能不能幫忙看看,他現在藏在哪裡?」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電話兩邊都安靜下來。
裴正陽並不是第一次聽說陳道玄的本事。
從那個地下賭場開始,他就知道這個老道士並非普通騙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自開口求助又是另一回事。
他是省廳派來的聯絡員,是這次追捕行動的主要負責人。
如果連一個網絡主播都要請來指路,那他之前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證算什麼。
更何況,陳道玄還是霍臨川的直屬關係人。
裴正陽不願意讓任何人覺得,他是因為輸給霍臨川,才不得不向天機閣低頭。
「裴隊長。」
陳道玄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你想讓貧道幫忙,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證明自己?」
裴正陽呼吸一滯。
「當然是為了救人。」
「那就好。」
陳道玄放下茶杯。
「既然是為了救人,何必在意是誰指出位置?」
裴正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可人活在世上,總有些東西比道理更難放下。
面子,功勞,評價,還有那點不願意承認的自尊。
「陳道長,我不是不相信您。」
「只是警方辦案有流程,不能因為一句推測,就調動大量警力。」
「若是位置錯了,後果需要我來承擔。」
「你說得沒錯。」
陳道玄沒有反駁。
「所以貧道也不急著告訴你。」
霍臨川微微抬頭,林晚晚則露出疑惑之色。
電話那頭的裴正陽也明顯愣住了。
「什麼意思?」
「時間還有不少。」
陳道玄看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你回去好好考慮,若是真的想讓貧道出手幫忙,便親自來天機閣請。」
裴正陽的聲音驟然變硬。
「現在人命關天。」
「貧道知道。」
「那您為什麼還要讓我考慮?」
「因為你若只是想要一個地點,電話里也能問。」
陳道玄語氣不急不緩。
「可你想要的不是地點,而是讓貧道替你承擔判斷失誤的後果。」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刺中了裴正陽心裡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
他想要陳道玄幫忙。
卻不想承認自己需要陳道玄幫忙。
他想救出三名受害者。
卻也想讓所有人知道,最終是警方自己找到了韓振魁。
「陳道長,您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在哪裡?」
裴正陽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陳道玄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紫砂壺上,神情依舊淡然。
「有些人的命,貧道看得見。」
「有些人的劫,貧道也能提前點破。」
「可這世上沒有哪一位高人,能夠救盡所有人。」
林晚晚的神色漸漸收斂。
她雖然平時喜歡把師父吹成無所不能的隱世仙人,可她知道陳道玄說的是真話。
即便有天機之眼,也不代表所有因果都能被輕易改變。
救一個人,往往要牽動一群人的命運。
若是對方不肯伸手,旁人再怎麼拉,也未必能把他從死局裡拽出來。
「我明白了。」
裴正陽沉聲說道。
「那我先回去。」
「慢走。」
陳道玄說完便不再開口。
電話掛斷,天機閣內重新安靜下來。
林晚晚忍不住問道:「師父,您真的不知道韓振魁在哪裡?」
「知道一些。」
「那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
「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聽。」
林晚晚皺起眉頭。
「找人這種事,還需要準備什麼?」
「需要承認自己找不到。」
陳道玄輕輕嘆了一聲。
「對有些人來說,這比承認自己錯了更加困難。」
霍臨川收起手機,神情複雜。
「裴正陽不是壞人。」
「貧道知道。」
「他只是太想證明自己。」
「貧道也知道。」
陳道玄看了霍臨川一眼。
「所以貧道才給他時間。」
如果裴正陽只是為了爭功,陳道玄不會出手。
如果裴正陽只是想借天機閣的名聲替自己鋪路,陳道玄更不會搭理。
可若他最終願意放下面子,真正把三名受害者的性命放在第一位,那便值得救。
這不是考驗裴正陽。
而是給他一次自己作出選擇的機會。
此時的省廳臨時指揮中心,氣氛比天機閣沉重許多。
牆上的大屏幕循環播放著韓振魁發來的倒計時視頻。
畫面里,三名被綁女性坐在昏暗房間的角落。
她們的嘴被膠帶封住,手腕也被繩子捆住。
鏡頭沒有拍出牆壁與窗戶,只能聽見遠處斷斷續續的水滴聲。
韓振魁站在鏡頭後方,刻意改變了聲線。
「裴警官,你還有十二個小時。」
「找不到我,她們就會少一個。」
視頻在這裡戛然而止。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裴正陽站在大屏幕前,手指緊緊捏著一支沒有打開的簽字筆。
一名警員小聲匯報了最新排查結果。
「城東七處廢棄廠房沒有發現異常。」
「城北舊工地也排查過了,地下空間全部空置。」
「西郊的幾個倉庫正在核查,但暫時沒有發現人質。」
裴正陽點了點頭,示意繼續。
可他的思緒已經回到了剛才那個電話。
陳道玄說,時間還有不少。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韓振魁藏身的位置並不難找。
也意味著三名人質暫時還沒有生命危險。
陳道玄甚至可能已經看見了結果。
裴正陽的驕傲讓他不願相信這種可能。
可多年辦案養成的直覺,又讓他無法忽略這句話。
夜色漸深,臨時指揮中心的燈光依舊亮著。
裴正陽拿起外套,獨自走出大樓。
他站在台階下看了許久,終於打開手機,調出了天機閣的地址。
臨江北岸十七號。
他把地址看了三遍,仍舊沒有立刻上車。
最後,他將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向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