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名叫宋玉蘭,今年三十二歲。
她懷裡的男孩叫顧小川,八歲,三年前被確診為孤獨症譜系障礙。
顧小川從小不愛說話,也很少主動與人對視。
宋玉蘭原本以為,兒子最近情況有所好轉。
因為搬進這套新房後,顧小川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
他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先跑到客廳沙發旁邊。
那裡明明沒有人。
顧小川卻會認真脫下鞋子,擺好兩雙拖鞋,再把自己當天得到的小紅花遞向空氣。
起初宋玉蘭只當兒子在玩遊戲。
直到幾天前,她半夜聽見客廳傳來交談聲。
顧小川正坐在地毯上,對著空沙發一遍遍喊爸爸。
他說完之後,還會停頓片刻,似乎在聽某個人回答。
宋玉蘭的丈夫顧明遠早在三年前便去世了。
那年城南一家化工倉庫起火。
顧明遠作為消防員進入火場搜救,在發現兩名工人被困後,將自己的呼吸面罩讓給了傷者。
第二次爆炸發生時,他把最後一名工人推到安全區域,自己卻被墜落鋼樑壓住。
等到戰友將他救出,顧明遠已經沒有呼吸。
犧牲那天,正是顧小川五歲生日。
宋玉蘭沒有告訴兒子父親去世的具體經過。
她只說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
顧小川不懂死亡。
他每天趴在窗口等,等了整整一年,後來才漸漸不再提起父親。
可自從搬進新房,他又開始不斷喊爸爸。
宋玉蘭為此帶兒子去了兩次醫院。
醫生沒有發現新的異常,只建議她增加陪伴,避免讓孩子長時間沉浸在想像世界中。
她也請物業檢查過房間。
電路,水管與通風系統全都正常。
可每天凌晨一點,客廳牆上的掛鍾都會自己停下。
顧小川則會準時走出臥室,坐到沙發旁邊。
昨天夜裡,宋玉蘭鼓起勇氣打開監控。
畫面中只有顧小川一個人。
沙發坐墊卻明顯向下凹陷,桌上的消防車玩具也會自動移動。
宋玉蘭越想越怕。
她不敢刺激兒子,只能在網上報名求助。
「陳道長,我不想傷害它。」
「如果那東西只是路過,我願意給它燒紙。」
「可小川身體本來就弱,我怕時間長了會出事。」
宋玉蘭說到這裡,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您能不能賣我一張安神符?」
「多少錢都可以。」
直播間觀眾也很擔心。
【小孩子確實容易看見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
【剛解決完畫皮詭,這套房子不會也有惡鬼吧?】
【先搬出去最穩妥,別拿孩子冒險。】
【小川一直在笑,他旁邊真有人嗎?】
陳道玄從連麥接通時便在觀察顧小川。
孩子頭頂面板已經完整展開。
【姓名:顧小川】
【命格:赤子通靈,孤星得護】
【過往隱秘:出生時先天閉氣一分二十六秒,魂竅未完全閉合,能感知部分殘留魂念】
【近期禍福:亡父魂力將在今日耗盡,若未能完成告別,顧小川將因再次失去父親陷入長期封閉】
【化解方法:顯化顧明遠殘魂,解開三年前未完成的父子告別】
陳道玄又看向沙發。
普通直播畫面中,那裡什麼都沒有。
天機之眼下,卻坐著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
男人穿著沾滿灰塵的消防服,頭盔放在膝蓋上。
他的左臂已經殘缺,胸口也有明顯凹陷。
那是犧牲時留下的魂相。
顧明遠沒有看宋玉蘭。
他正側著身體,認真聽兒子講述學校里的事情。
顧小川表達能力很弱。
一句簡單的話,經常需要停頓很久才能說完。
顧明遠從不催促。
每當孩子卡住,他都會抬手摸摸顧小川的腦袋。
那隻手無法真正觸碰活人,卻會帶起一陣輕柔涼風。
「小川。」
陳道玄忽然喊了一聲。
顧小川沒有回應。
他依舊看著沙發,手指緩慢擺弄消防車。
宋玉蘭輕聲提醒。
「小川,陳爺爺在叫你。」
顧小川這才轉過頭。
他沒有看陳道玄的眼睛,只盯著屏幕下方。
「不是爺爺。」
「是道長。」
孩子的聲音很輕,卻說得十分認真。
林晚晚露出笑容。
「他還知道師父的稱呼。」
顧小川點了點頭。
「爸爸說的。」
宋玉蘭臉上笑容瞬間凝固。
她轉頭看向沙發,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
「你爸爸還說過什麼?」
顧小川伸出一根手指。
「媽媽睡著以後,不可以開門。」
「有人敲門,要先看貓眼。」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廚房著火不能用水,要關掉氣。」
第三根手指也慢慢抬起。
「媽媽哭的時候,不要問。」
「把紙放在她旁邊。」
宋玉蘭眼淚突然決堤。
這些全是顧明遠生前反覆叮囑孩子的話。
尤其最後一條,是父子之間的小秘密。
宋玉蘭每次背著孩子哭,顧小川都會默默送來紙巾。
她一直以為這是兒子自己學會的。
原來那個已經犧牲三年的男人,依舊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他們。
「陳道長。」
宋玉蘭聲音顫抖。
「那不是惡鬼,對不對?」
陳道玄點頭。
「確實有一道魂留在你家。」
「但他沒有惡意。」
「他是你丈夫,顧明遠。」
宋玉蘭捂住嘴,眼淚不斷從指縫間落下。
顧小川似乎不理解母親為什麼哭。
他拿起桌上紙巾,輕輕放到她腿邊。
「爸爸說,不要問。」
宋玉蘭一把抱住兒子,身體哭得不斷發抖。
「不是不許你問。」
「媽媽只是太想他了。」
顧小川僵硬地坐在懷中。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母親後背。
沙發上的顧明遠也伸出手。
他的透明手掌停在母子二人頭頂,眼中滿是不舍。
陳道玄看著那道殘魂。
「顧明遠。」
「你已經去世三年,為何還不離開?」
顧小川身邊的空氣輕輕波動。
客廳掛鍾忽然停下。
時間正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那是顧明遠犧牲的準確時刻。
沙發旁的消防車自行向前滑動,最終停在宋玉蘭腳邊。
顧小川替父親回答。
「爸爸不放心。」
「媽媽總是忘記吃飯。」
「小川也不會照顧自己。」
宋玉蘭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空沙發。
「我會吃飯。」
「我以後一定好好吃飯。」
「你別再擔心我們了。」
房間裡的風輕輕吹過。
宋玉蘭額前碎發被人向旁邊撥動。
這是顧明遠生前最熟悉的動作。
她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向前摸索。
可指尖什麼都沒有碰到。
陳道玄緩緩開口。
「顧明遠犧牲時,隨身物品是否都已歸還?」
宋玉蘭點頭。
「頭盔和消防服留在隊裡。」
「手機燒壞了,結婚戒指也在遺物里。」
「還有一塊手錶。」
她起身走進臥室,很快拿出一隻已經掉漆的電子表。
手錶不是什麼名牌。
那是宋玉蘭第一次領工資後,花一百二十元買給顧明遠的生日禮物。
顧明遠戴了整整七年。
倉庫爆炸後,錶盤被高溫燒裂,時間永遠停在一點十七分。
宋玉蘭捨不得扔,一直將它放在丈夫遺物盒中。
搬家時,顧小川悄悄把手錶拿出來,塞進了消防車玩具內部。
顧明遠的殘魂正是依附在這塊手錶上。
陳道玄注視錶盤。
「他沒有被困住。」
「只是放不下你們母子。」
「但他剩餘魂力已經不多,今日過後便會徹底消散。」
宋玉蘭臉色一白。
「徹底消散是什麼意思?」
「連輪迴都不能去嗎?」
「若讓執念耗盡最後魂力,確實無法保留完整魂魄。」
陳道玄取出一張空白符紙。
「現在還有機會送他離開。」
宋玉蘭抱緊那塊舊手錶。
她等了三年,終於知道丈夫一直都在。
可剛剛確認這一切,便又要面對第二次離別。
顧小川卻突然從她懷中掙脫。
他走到沙發旁邊,認真開口。
「爸爸要走了。」
宋玉蘭泣不成聲。
「小川捨得嗎?」
顧小川低頭想了很久。
「爸爸說,消防員不能一直請假。」
「他要去很遠的地方報到。」
陳道玄提起硃砂筆。
「把手錶放在桌上。」
「貧道讓你們再見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