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蘭將電子表放到客廳桌面。
顧小川搬來自己的小椅子，安靜坐在旁邊。
陳道玄鋪開符紙，硃砂筆尖沾取靈墨。
顯影符並不複雜。
真正困難的是，顧明遠的殘魂已經接近消散。
普通顯影法只能讓魂魄浮現幾秒。
想讓一家三口完成告別，必須以太初真氣穩住殘魂。
陳道玄落下第一筆。
天機閣後院的聚靈草隨之搖動。
淡青色靈氣穿過房門，在他的筆尖迅速匯聚。
直播間觀眾全都屏住呼吸。
他們看不見靈氣，卻能看見符紙無風自動。
硃砂線條接連亮起。
原本停在一點十七分的電子表，秒針突然向前跳動一格。
宋玉蘭身體輕顫。
三年來，她找過很多修表師傅。
所有人都說內部零件已經被燒毀，不可能再運轉。
此刻秒針卻開始緩慢行走。
每走一格，客廳中的溫度便下降一分。
顧小川忽然抬起頭。
「爸爸穿好衣服了。」
宋玉蘭什麼都看不見，只能不斷擦去眼淚。
陳道玄完成最後一筆。
整張顯影符脫離桌面，在空中自行燃燒。
火焰沒有燒毀符紙，而是化作數十點金色微光。
「魂有所念，影有所歸。」
「顧明遠，現身吧。」
金色微光穿過直播畫面，沿著因果軌跡落入電子表。
錶盤上的裂紋迅速亮起。
一道透明身影緩緩出現在沙發前。
顧明遠身材高大，穿著橙黃色消防服。
衣服上滿是灼燒痕跡，胸前仍掛著編號牌。
他的臉有些模糊。
隨著太初真氣不斷穩定魂體，熟悉五官才一點點恢復。
宋玉蘭在看清那張臉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嘴唇顫動許久，才喊出那個三年未曾說過的稱呼。
「明遠。」
顧明遠望著妻子，露出溫和笑容。
「玉蘭。」
聲音很輕，卻清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直播間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數千萬觀眾只看見那個穿著消防服的透明男人，慢慢走向自己的妻兒。
宋玉蘭想撲進他懷裡。
雙手卻直接穿過透明魂體。
她踉蹌半步，眼淚再次湧出。
顧明遠也下意識想扶住她。
手掌無法觸碰活人，只能停在她肩頭。
「對不起。」
宋玉蘭不斷搖頭。
「你為什麼道歉？」
「你救了兩個人，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我沒能回來。」
顧明遠看向已經長高許多的兒子。
「答應給小川過五歲生日。」
「蛋糕都訂好了。」
「最後還是失約了。」
顧小川從椅子上跳下來。
他走到顧明遠身前，抬高手裡的消防車。
「爸爸沒有失約。」
「你每天都陪我玩。」
顧明遠眼中浮出淚光。
魂魄本無眼淚。
那點光芒卻比任何哭聲都更沉重。
他蹲下身體，與兒子保持相同高度。
「小川害怕爸爸嗎？」
顧小川搖頭。
「爸爸沒有臉的時候，有一點害怕。」
顧明遠愣了愣。
林晚晚也沒忍住，小聲問道。
「他之前沒有臉？」
顧小川認真回答。
「有時候太累，臉就會掉。」
原本悲傷的直播間頓時多出不少笑哭彈幕。
顧明遠也笑了。
「爸爸以後注意。」
說完這句話，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以後。
笑容中的輕鬆迅速化為不舍。
顧小川不擅長分辨成年人複雜情緒。
他只拿起顧明遠透明的手，將那輛消防車放到對方掌心。
玩具直接穿過魂體，落到地上。
顧小川盯著消防車看了幾秒。
「爸爸拿不住。」
「對。」
「以後也不能陪我說話了嗎？」
顧明遠沉默片刻。
「爸爸要去另一個地方。」
「那裡很遠，不能打電話。」
顧小川低頭擺弄手指。
這是他情緒不安時最常見的動作。
宋玉蘭蹲到兒子身邊。
「小川可以把想對爸爸說的話寫下來。」
「每年爸爸生日，我們一起念給他聽。」
顧小川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很久，他才小聲問。
「爸爸還會回來嗎？」
顧明遠沒有用謊言安慰。
「不會了。」
顧小川的手指停住。
「那我不想讓你走。」
一句簡單的話，讓顧明遠魂體劇烈波動。
電子表秒針也隨之停下。
陳道玄提醒。
「執念若重新凝聚，你將錯過今日離開的機會。」
顧明遠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神情已經恢復堅定。
「小川。」
「爸爸以前告訴過你，消防員要做什麼？」
顧小川背出記了三年的答案。
「救火，救人，保護大家。」
「現在爸爸完成任務了。」
顧明遠輕輕點頭。
「完成任務的消防員，要歸隊。」
「你也有自己的任務。」
顧小川抬起頭。
「什麼任務？」
「照顧好自己，也幫爸爸照顧媽媽。」
「記得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告訴媽媽。」
「你不用變成別人喜歡的樣子，只要平安長大。」
顧小川認真聽完，伸出右手小拇指。
「拉鉤。」
顧明遠看向那根小小手指。
他無法真正碰觸，卻仍伸出透明小拇指，與兒子的手隔空勾在一起。
「拉鉤。」
電子表的秒針重新開始行走。
顧小川也不再擺弄手指。
他退後一步，學著電視裡的動作，朝父親敬了一個並不標準的禮。
顧明遠身體輕顫。
下一刻，他站直身軀，右手抬到眉邊。
那是消防員最後的告別。
宋玉蘭捂住嘴，哭得無法出聲。
顧明遠轉向妻子。
「柜子最下面有一本存摺。」
「密碼是你的生日。」
宋玉蘭愣住了。
「什麼存摺？」
「我每個月偷偷存五百塊。」
顧明遠有些不好意思。
「本來想給你買條項鍊。」
「錢不多，別嫌棄。」
宋玉蘭又哭又笑。
「你藏了私房錢，還敢讓我別嫌棄？」
「那是給你的禮物，不算私房錢。」
「你活著的時候怎麼不說？」
「本來想等結婚十周年。」
兩人的結婚十周年，正是顧明遠犧牲後的第二個月。
這個沒能送出的禮物，也成為他最後一道未說出口的牽掛。
宋玉蘭擦去眼淚，努力露出笑容。
「我會去拿。」
「項鍊不用買了。」
「那筆錢留給小川上學。」
顧明遠點頭。
他的魂體已經開始出現細小光點。
顯影符力量即將耗盡。
陳道玄抬手結印。
「顧明遠，時辰到了。」
客廳後方緩緩出現一道柔和白光。
顧明遠回頭看了一眼。
白光深處隱約傳來整齊腳步聲。
幾道同樣穿著消防服的身影站在那裡，似乎正在等他。
那是與他一同犧牲的戰友殘念。
顧明遠最後看向妻兒。
「玉蘭，辛苦你了。」
「下輩子，我還去找你。」
宋玉蘭流著淚點頭。
「這次別當消防員了。」
顧明遠笑了笑。
「到時候聽你的。」
他轉身走向白光。
即將踏入其中時，顧小川忽然喊了一聲。
「爸爸！」
顧明遠停住腳步。
顧小川雙手放在嘴邊，用盡全力大喊。
「任務完成，准許歸隊！」
顧明遠背影明顯一顫。
他沒有再次回頭，只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敬了最後一個禮。
白光緩緩收攏。
電子表發出一聲輕響。
停滯三年的時針與分針重新轉動，準確指向當前時間。
顧明遠的身影徹底消失。
顧小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沒有哭鬧，只彎腰撿起消防車，輕輕放到那塊舊手錶旁邊。
「爸爸歸隊了。」
宋玉蘭抱住兒子，淚水落在他肩頭。
這一次，顧小川沒有僵硬躲避。
他主動張開雙臂，第一次用力抱住母親。
直播間裡無數觀眾已經哭紅眼睛。
【烈火英雄，一路走好。】
【任務完成，准許歸隊。】
【小川一定要平安長大。】
【向所有消防員致敬。】
陳道玄看著恢復正常的電子表。
【宿主顯化烈火英魂】
【宿主解開顧明遠未盡執念】
【宿主避免顧小川心神封閉】
【獲得天機點：三百點】
【現有天機點：七千五百零四點】
系統文字迅速隱去。
宋玉蘭帶著顧小川朝鏡頭深深鞠躬。
「陳道長，謝謝您。」
「我今天終於能確定，他不是帶著遺憾離開的。」
陳道玄輕輕頷首。
「手錶留著即可，不必供奉。」
「他已入輪迴，不會再回來。」
宋玉蘭雖然心痛，卻鄭重點頭。
連麥結束後，直播間依舊沉浸在剛才的告別中。
林晚晚眼睛通紅，抽了好幾張紙巾才勉強恢復工作狀態。
就在這時，一連串頂級禮物突然占滿屏幕。
送禮帳號名為「現金只愛現金」。
短短半分鐘，對方已經衝到當日禮物榜第一。
連麥接通後，一名穿著真絲睡衣的富態大媽出現在鏡頭中。
她沒有哭，也沒有害怕。
她將一沓鈔票重重拍在桌上，氣得滿臉通紅。
「陳道長，我家可能進了吃錢的家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