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空調的低鳴,鑽進陳宇耳朵里,攪得他腦子也跟著嗡嗡作響。
他看著蘇晚凝。
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結婚?
跟自己?
這劇本是不是直接從第一集跳到了大結局?
不是說好她媽由她自己搞定嗎?怎麼突然就要進民政局了?
陳宇喉嚨發乾,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好半天才擠出句話。
「蘇總,我手機上看了,今天不是四月一號。」
蘇晚凝沒吭聲,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他。
她的下巴繃成一條冷硬的線,嘴唇緊緊抿著,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宇感覺自己後頸的皮膚都開始發麻。
她是來真的。
他身體不自覺地往椅子裡縮了縮,手在褲子上胡亂抓了兩把,渾身都開始不自在。
「不是,蘇總,你……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要不我幫你掛個號?」
他看著蘇晚凝的臉色一寸寸冷下去,求生欲讓他趕緊找補。
「再說了,你不是……對男的沒那個意思嗎?」
話音剛落,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念頭電光火石般竄進他腦子裡,嘴巴沒經過大腦就禿嚕了出來。
「你不會是想讓我……給你當同夫吧?」
「你閉嘴!」
蘇晚凝終於被他這句話點炸了,抬手重重按住額頭,那表情活像是被豬隊友氣到腦血管即將爆裂。
她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兩手已經按在桌面上,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聽我說完。」
她聲音里壓著火。
「這個結婚,不是你想的那個結婚。」
陳宇求生欲極強,立刻雙手並用,在自己嘴上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蘇晚凝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這個動作幫她重新找回了屬於總裁的談判節奏。
她的聲音也恢復了平日那種不帶溫度的調子。
「我家裡的壓力,你見識過了。如果我不儘快結婚,接下來等著我的,就是無窮無盡的家族聯姻。」
「那種被當成商品一樣安排的人生,我一天也受不了。」
陳宇沒說話,他聽懂了。
那天晚上蘇母那股不容置疑的勁頭,他還記憶猶新。
蘇晚凝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解釋一份不帶任何感情的商業合同。
「所以,我想和你協議結婚。」
「假扮夫妻,為期三年。三年後,我會以感情不合為由提出離婚,到時候家裡人也說不出什麼。」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在桌上交握,視線重新鎖定陳宇。
「這三年,錢、車、房子,所有你現在沒有的,條件隨你開。」
「你的私生活我不會幹涉,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絕對不會有……」
說到這裡,她的話明顯卡了一下。
一直強撐的冰冷語調出現了一絲裂痕。
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連帶著白皙的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
她飛快地把最後幾個字吐出來。
「……夫妻之實。」
陳宇看見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視線飄忽了一下,完全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你唯一的損失。」蘇晚凝看著他,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大概就是三年後,你的戶口本上會多一個『離異』的身份。」
辦公室里安靜得出奇。
陳宇懶洋洋地靠在椅背里,沒動彈,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協議結婚。
假夫妻。
附贈豪車豪宅。
代價是變成二婚男人。
這筆買賣……
離異算個屁。
自己現在一窮二白,爛命一條,前女友剛跟了別人,多個「二婚」頭銜還能嚇跑誰?
反過來,車子,房子,還有錢……
他腦中瞬間閃過一連串畫面。
自己開著那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油門一踩,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在深夜的街頭呼嘯而過。
然後,車子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停在一家高級餐廳門口。
林念晚和周明正從裡面走出來。
周明還是那副人模狗樣的精英派頭,林念晚挽著他的胳膊,笑得溫婉可人。
然後,他們看見了自己。
從那輛價值百萬的豪車駕駛座上,慢悠悠地走下來。
周明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自己這輛車面前,好像也沒那麼亮了。
林念晚的笑容會僵在臉上。
她會用那種她最擅長的、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自己,好像在說「陳宇,你變了」。
變你媽!
陳宇的嘴角不自覺地咧開。
他甚至想好了台詞。
到時候,他會把車窗降下來,對著周明淡淡一笑。
「周總,這麼巧。有空多關心一下公司業務,別老盯著別人的前女友。對了,身體檢查做了嗎?」
光是想想那個畫面,陳宇就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還有那個十平米的隔斷房,那張彈簧都快戳出來的單人床,那股永遠散不掉的泡麵和潮濕混合的怪味……
全都可以滾蛋了。
可……他心裡又有點過不去。
酒店那晚,終歸是他占了便宜。
現在再拿這事去換榮華富貴,總覺得有那麼點不是滋味,像是在賣身。
終於,陳宇清了清嗓子,開了口。
「我能拒絕嗎?」
蘇晚凝明顯怔了一下,眼神里的光暗了半分。
「可以。」
她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我不會強迫你。」
話音一落,她手指鬆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甲在皮質表面無意識地輕輕划過,留下一道淺痕。
「只不過,你這個總策劃的位子,畢竟資歷太淺。公司里盯著的人不少,想把你換下來,理由很好找。」
陳宇的眼皮一跳。
這還沒完。
「還有那天晚上的事……」
蘇晚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冰碴,砸在陳宇的耳膜上。
她停了足足三秒,就那麼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如果我不想就這麼算了,你說會怎麼樣?」
陳宇的喉嚨緊了一下。
剛才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煙消雲散。
他猛地從椅子上坐直,身體前傾,臉上「騰」地一下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無比狗腿的笑容。
「夫人!」
這一聲叫得,婉轉悠揚,情真意切,充滿了幡然醒悟的真誠。
蘇晚凝的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顯然被他這三百六十度的態度轉變給驚到了。
「還等什麼?協議呢?筆呢?我這人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開豪車住豪宅了!」
陳宇當然不是單純被嚇唬住了。
他只是瞬間想通了。
這女人吃軟不吃硬,跟她對著幹沒好果子吃。
再說了,這本來就是自己欠她的,現在幫她解圍,順便改善下自己的生活質量,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想通了這些,陳宇的笑容越發真誠。
「你看我這個人,最識大體了。你有困難,我必須兩肋插刀啊!別說三年,就是三十年,我也認了!」
蘇晚凝狠狠剜了他一眼,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你剛才不還問能不能拒絕?」
「那不是走個流程嘛!」陳宇一臉理所當然,攤開手,「買東西還不能討價還價了?我這不是聽完您的最終報價,當場就決定下單了!」
「你把結婚當買菜?」
「性質差不多,都是為了過日子嘛。」
但不管怎麼說,他答應了。
這個最大的難題解決了。
「行。」
陳宇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打贏了一場硬仗,重新癱回椅背里。
行吧。
這三年,就當還債了。
他翹起二郎腿,歪頭看著辦公桌後面這位新鮮出爐的「老闆娘」,膽子又肥了起來。
「那……老婆大人?」
蘇晚凝的手「嗖」地一下伸向了桌上的筆筒,抓了個空。
陳宇反應極快,連人帶椅子,「刺溜」一下向後滑出半米,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好好好,晚凝,晚凝!叫晚凝行了吧!」
蘇晚凝這才把手收回來,板著一張俏臉,但那怎麼也壓不下去的耳根紅暈,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那什麼時候去領證?要不要我找個大師算算良辰吉日?」陳宇得寸進尺。
蘇晚凝懶得理他的貧嘴,聲音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調調,只是比剛才更硬了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還有一件事。」
「明天下午,跟我去看房子。」
「看房?」
「總不能讓你一直住在那種地方。」蘇晚凝沒看他,低頭假裝翻閱文件,那語氣里有股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嫌棄。
陳宇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等會兒。」
他坐直了,身體再次前傾,不確定地問。
「你看的房子,是我們倆……要一起住的房子?」
蘇晚凝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迎上陳宇的目光,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