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別墅的車程,安靜得嚇人。
蘇晚凝把車開得又快又穩,全程板著臉,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陳宇靠在副駕,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沒說話。
他也不想說。
自從蘇家那頓晚飯後,這種低氣壓就焊在了兩人之間。
尤其是在公司。
他拿著雲匯項目的文件去找她簽字,蘇晚凝的臉,冷得像是欠了她幾百萬。
文件她看,字她簽。
多餘的一個眼神都懶得給。
陳宇想不通。
他連蘇建衡那座大山都扛下來了,按理說,兩人是同一戰壕的「戰友」,關係不說突飛猛進,也該緩和點。
結果,她反而更疏遠了。
算了。
甲方的脾氣,打工的命。
跟這位陰晴不定的頂頭上司兼「合法妻子」相比,公司里另一位的動作,就具體多了。
方哲。
自從上次被陳宇當眾壓了一頭,這位副主管就收起了明面上的獠牙,開始玩陰的。
陳宇讓他去對接幾個垂直社區的負責人,他去了,但回報總是狀況百出。
今天說對方負責人開會,明天說場地預算超了。
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卻像鞋裡的沙子,膈應人,還拖慢了所有人的腳步。
陳宇沒跟他廢話,直接甩了一份調整後的資源置換方案,附帶最後期限。
讓他照著去談。
談不下來,就換人。
方哲那張臉當場就綠了,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把事情辦了。
自那以後,整個策劃部,氣氛怪得很。
老人大多站在方哲那邊,交上來的東西總是需要返工。
只有劉洋,像個編外人員,總在陳宇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出現。
「陳頭兒,茶水間的咖啡豆換了新的,您要不要試試?」
「陳頭兒,印表機那邊A4紙沒了,我給您拿了一包過來。」
這股殷勤勁,讓陳宇覺得好笑。
多個幫手總比多雙冷眼強,他也就由著他。
距離雲匯項目公開招標,只剩下最後三天。
周三下午,陳宇剛從會議室出來,就被劉洋在走廊拐角攔住了。
「陳頭兒。」
劉洋壓著嗓子,身子往前探,一雙眼睛跟雷達似的在走廊兩頭掃。
「有事?」陳宇停下腳步。
劉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抖出一根遞給陳宇。
陳宇擺手。
「戒了。」
劉洋趕緊把煙收回去,搓著手,湊得更近了些。
「陳頭兒,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就別說。」陳宇轉身要走。
「別!」劉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帶了哭腔,「是關於方主管的!」
陳宇這才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劉洋額頭上全是冷汗,他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
「我中午去茶水間,聽見他在角落裡打電話,提到了『華銳』,還有好幾家別的競品公司……他還提到了『最終方案』和『驚喜』什麼的……」
聽到「華銳」兩個字,陳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劉洋看他沒什麼反應,急得直跺腳。
「他肯定不服你!這次雲匯項目,他從頭跟到尾,結果你一來,他就靠邊站了。他那個人,心眼小得跟針尖一樣,肯定要背後捅刀子!」
「還有三天就要去現場提交最終方案了,我怕他……我怕他會搞鬼!」
劉洋不敢說得太具體,但眼裡的焦急和恐懼做不了假。
陳宇看著他這副樣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不是,陳頭兒,您別不當回事啊!」劉洋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快哭了。
「這可是公開招標!底下坐著甲方爸爸,還有一堆媒體!萬一方案在現場出了問題,您這個總策劃第一個背鍋!到時候別說在盛恆待下去,整個圈子都臭了!」
「我心裡有數。」陳宇又拍了拍他,「謝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再給劉洋說話的機會。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陳宇把門反鎖。
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陷進昏暗的椅子裡。
方哲。
最終方案。
驚喜。
幾個詞在陳宇腦子裡串成一條線。
這傢伙,是準備在招標會那天,送自己一份「大禮」啊。
方哲要動手腳,要麼出賣公司,要麼......
用在提交給招標會現場的那份,列印出來的實體方案上。
比如,在列印前,偷偷替換掉某一頁關鍵數據。
或者,更陰險一點,在方案里埋下一個看似漂亮,實則一戳就破的「爆點」,引誘他當眾踩雷。
這老小子,是算準了自己最後沒時間,也沒精力去一頁一頁核對列印出來的上百頁文件。
真是奔著讓自己倒台去的。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讓方哲以為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覺下手的機會。
他打開電腦,屏幕的光照亮他冰冷的臉。
方哲啊方哲,你既然要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他沒有去碰那份真正的最終方案。
而是新建了一個文檔,將一份半成品的草稿複製進去,稍作修改,讓它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然後將文件名鄭重地改為「雲匯項目-最終競標方案-提交版」。
做完這一切,陳宇把這個「最終方案」保存在了桌面最顯眼的位置。
隨後,他拿起外套,關掉屏幕,解鎖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卻沒有直接去電梯。
他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接了杯水,慢悠悠地踱步回來。
路過方哲工位時,他看到方哲正盯著電腦,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往自己辦公室這邊瞟。
陳宇裝作沒看見,徑直走回辦公室,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幾分鐘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起身,拿起車鑰匙,快步離開辦公室,嘴裡還嘀咕著:「糟了,約了人……」
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
辦公室里,那台剛剛關掉屏幕的電腦,還靜靜地待在那裡。
陳宇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叮。
電梯門打開,一股清冷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裡面站著蘇晚凝。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也正準備下班。
電梯裡的鏡面牆壁光潔如新,映出兩人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