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胡同老破小。
客廳里吵得像個菜市場。
大姐溫婉正坐在沙發上開跨國視頻會議。二妹溫清在廚房切菜,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砰砰直響,帶著股發泄的狠勁。
溫穆坐在陽台的塑料小板凳上,躲清靜。
他手裡端著一個磕掉瓷的搪瓷缸。裡面泡著最便宜的高碎茶。
茶水燙嘴。他吹開水面上的浮葉,喝了一口。
一片粗糙的茶葉梗黏在下嘴唇上。
他抬手把茶葉梗抹掉,隨手彈進旁邊生鏽的空花盆裡。
腳邊的黑色雙肩包突然震動起來。
貼著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溫穆拉開包底的防水拉鏈,掏出那部厚重的衛星電話。按下接聽。
「殿主。」電話那頭,財神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背景音里,鍵盤敲擊的噼啪聲像暴雨一樣密集。
「獵物入網了。」
溫穆看著樓下巷子裡的一灘積水。
水窪里倒映著灰撲撲的天空。
「買進去了?」他聲音平淡。
「進去了。」財神語速極快,「東海重工生物科技。剛才有一筆十個億的資金,全倉買入,一點餘地都沒留。」
溫穆把搪瓷缸放在水泥窗台上。
缸底和水泥地磕碰,發出一聲脆響。
「系統預測的妖股?」
「對。這支股是我們上個月做局準備收割遊資用的廢盤,裡面全是泡沫。」財神頓了一下,呼吸加重,「十分鐘前,我們剛放出利好的假消息。那筆十億資金就死死咬鉤了。」
溫穆站起身。
陽台外吹來一陣悶熱的風,帶著下水道的返潮味。
「關門打狗。」溫穆吐出四個字。
「明白。馬上砸穿底盤。」
電話掛斷。
……
溫氏集團,財務部核心機房。
空調冷風呼呼地往外吹,凍得人骨頭髮涼。
林凡靠在寬大的電競椅上,雙腿交疊,直接搭在操作台上。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四塊高解析度顯示器。
300452。東海重工生物科技。
屏幕上那條綠油油的K線圖,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一股龐大的買盤湧入。底部的紅柱子開始拉升。
跌停板被撬開了。
跌幅從百分之十,迅速縮小到百分之八。
「動了!動了!」林凡猛地坐直身子。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轉頭衝著癱坐在地上的李明大喊。
「看到沒有!這就是內部消息!這就是商業天才!」
李明捂著肚子爬起來。
他扶著冰涼的金屬機櫃,臉色慘白地看向屏幕。
紅色的買單像潮水一樣湧進來。股價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
跌幅百分之五。百分之三。翻紅。
漲幅百分之二。
林凡激動得渾身發抖。
西裝後背滲出一層熱汗,貼在肉上。
他腦海里的系統面板發著刺眼的藍光,顯示著即將封死漲停板的紅色警報。
十個億的本金,馬上就要變成十三億。
他不僅能填平昨晚虧掉的窟窿,還能讓溫震海對他五體投地。
就在股價衝破漲幅百分之五,所有散戶跟風殺入的瞬間。
屏幕突然卡頓了一秒。
一秒鐘的死寂。
緊接著,一筆天量賣單從天而降。
五百萬手。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緩衝。
像一座萬噸大山,直接砸在盤面上。
剛才還在往上沖的紅色線條,瞬間折斷。
斷崖式暴跌。
屏幕上的數字紅光一閃,直接變綠。
跌幅百分之五。
跌幅百分之十。
死死焊在跌停板上。
那一筆天量砸盤,把所有的買單瞬間擊穿,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幾十萬手的封單,死死壓在賣一的位置。
溫家的十個億準備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關進黑屋,成了死水。
機房裡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伺服器散熱風扇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林凡張著嘴。
下巴像是脫了臼。
他猛地撲到屏幕前,手指瘋狂敲擊鍵盤。
「撤單!撤單啊!」
鍵盤被敲得震天響,回車鍵的鍵帽直接崩飛出去,砸在李明臉上。
沒用。
跌停板封得死死的,帳戶里的錢一分都賣不出去。
資產數字每刷新一次,就在縮水。
「系統!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有利好嗎!」
林凡在腦子裡嘶吼。牙齒咬到了舌尖,滿嘴血腥味。
【檢測到不明超級資金介入。】
【模型測算失敗。】
【氣運值不足,無法扭轉大盤。】
機械音冰冷生硬,沒有任何感情。
李明兩眼一翻。
「完了……」他雙腿發軟,順著機櫃滑坐在防靜電地板上。
「溫家最後的十個億……全埋進去了。」
「明天一早要是再來個跌停……連申請破產的錢都不剩了。」
……
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溫震海坐在老闆椅里,還在等消息。
桌上的座機響了。
他一把抓起話筒,聲音發急:「小凡,漲停了嗎?」
「董事長……」
電話里傳來李明比哭還難聽的破嗓音。
「準備金被套死了。東海重工崩盤了。十個億,出不來了。」
溫震海的手僵在半空。
話筒從指縫裡滑落,砸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覺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氣管里倒抽一口涼氣。
喉嚨發甜。
「哇」的一聲。
一口暗紅色的血噴在面前的財報上。
血跡濺開,蓋住了那些刺眼的赤字報表。
溫震海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
血絲順著嘴角往下滴,染紅了白襯衫的領口。
心臟一陣接一陣地絞痛。
他顫抖著手,從地上撿起屏幕碎裂的手機。
開機。
翻找通訊錄。
他想起溫穆以前留給他的一個備用號碼。
那個號碼,溫穆說過,只有遇到溫家生死存亡的危機時才能打。
電話撥了出去。
嘟聲響了很久,終於被接起。
「餵。」
溫穆的聲音很淡。背景里有街頭汽車鳴笛的聲音。
溫震海死死抓著手機。
指甲縫裡全是剛才咳出的血沫,黏糊糊的。
他咽下喉嚨里的血腥味,強行端起養父的架子。
「溫穆,馬上回公司。」
聲音雖然虛弱,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溫穆沒說話。
溫震海急了,聲音拔高,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破音。
「你聽見沒有!公司現在亂成一團,財報做不平,資金鍊全斷了!」
「你馬上滾回來!把你的那些關係網全部找來救場!」
「只要你把窟窿填上,斷絕關係那份協議我就當沒簽過!你還是溫家的大少爺!」
電話那頭。
溫穆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溫震海的咆哮聲從聽筒里漏出來,有些刺耳。
等那邊吼完了,大口喘氣的時候。
溫穆才重新把手機貼在耳邊。
「說完了?」
溫震海愣了一下。
「你還想怎麼樣?我已經給你台階下了!」
「溫董,你記性不太好。」
溫穆停下腳步。
「昨天宴會上,協議已經生效了。」
「溫氏集團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
「以後別打這個號碼。挺煩的。」
嘟。
通話結束。
溫穆點開通訊錄,把這個備用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辦公室里。
溫震海聽著手機里的忙音。
手一松,手機砸在地毯上。
他兩眼一黑,整個人從老闆椅上滑了下去,重重栽倒在桌底。
……
財務機房。
林凡看著綠得發黑的屏幕,雙眼通紅,像只急眼的兔子。
他揪著頭髮,頭皮被扯得生疼。
「騙局……都是騙局!」
系統不可能出錯。
肯定是溫穆搞的鬼!
那個假貨在溫家待了二十年,肯定偷藏了溫家的機密資產,故意做局坑他!
他不僅搶了原本屬於自己的八個絕色妹妹,還偷自己的氣運!
林凡猛地站起來。
酒紅色的西裝下擺被機櫃劃破了一道口子。他沒管。
他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塑料垃圾桶。
空水瓶滾了一地。
「溫穆!我弄死你!」
他像一頭失去理智的瘋狗,衝出了機房。
下午三點。東海市街頭。
溫穆剛從一家街角五金店出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把新買的黃銅門鎖和幾把螺絲刀。
公寓主臥的門鎖昨晚被大姐踹壞了。他得自己修。
那八個女人在家裡吵得要掀翻屋頂。他實在受不了,找個藉口溜出來透口氣。
街上車流很密。空氣里悶著一股要下暴雨的濕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溫穆把塑膠袋換到左手。
右手從褲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清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綠燈亮了。
溫穆邁步走上斑馬線。
剛走到路中間。
「吱——」
尖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了街道的喧囂。
空氣里瞬間爆開一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
一輛純黑色的豐田埃爾法保姆車,無視了紅燈。
像一頭狂奔的野獸,直接衝上斑馬線。
車頭帶著勁風,擦著溫穆的小腿外側。
猛地一腳急剎。
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死死橫在溫穆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溫穆停下腳步。
嘴裡嘎嘣一聲,咬碎了那顆薄荷糖。
他冷冷地盯著貼著深黑色防窺膜的車窗。
嘩啦。
保姆車的電動側滑門,緩緩向後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