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破小的窗玻璃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
那道原本只有寸許長的裂紋,咔嚓一聲貫穿了整塊玻璃。
狂風順著裂縫灌進客廳。
樓下的吼聲還在繼續。
「林凡是我八極門看中的外門弟子!誰給你的膽子廢他氣運!」
聲音里夾著渾厚的內勁。震得四樓外牆的白灰撲簌簌往下掉。
溫穆放下手裡的搪瓷缸。
水面的波紋還在劇烈晃動。
他扯過搭在椅背上的灰夾克,穿在身上。
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索性不拉,雙手插進兜里。
好幾年沒碰到練家子了。他扭了扭脖子,頸椎骨發出兩聲爆響。
正準備去拉防盜門。
樓下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聲音不大,脆生生的,帶著點沒睡醒的鼻音。
「大清早的,你吵到巷子裡的野貓了。」
溫穆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停住了。
這聲音有點耳熟。老八?
柳樹胡同里的泥水坑邊。
三個穿著青灰色對襟大褂的老頭並排站著。
領頭的那個留著山羊鬍,腳下的千層底布鞋硬生生把一塊水泥地磚踩得粉碎。
碎石子陷進泥水裡。
老頭瞪著樓梯口。
那裡走出來一個嬌小的身影。
八妹溫心。
她沒穿高定禮服,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寬大道袍。
腳下一雙黑布鞋,鞋幫上沾著兩塊黃泥。
後背上背著一個用粗麻布裹著的長條狀物體。
溫心手裡拿著半個吃剩的肉包子。
她咬了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費力地嚼了兩下,咽進肚子裡。
油乎乎的手指在道袍下擺上隨意蹭了蹭。
「哪來的野丫頭?」山羊鬍老頭皺起眉頭,滿臉戾氣。
「滾開!老夫今天來找溫穆算帳。不想死的躲遠點。」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一股勁風颳過,吹得溫心的道袍下擺往後飛揚。
溫心沒躲。
她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
反手伸向背後,一把扯掉那層粗糙的麻布。
嗆啷。
一把三尺長的青鋒古劍露了出來。劍鞘是沉香木的,上面刻著繁複的道家雲紋。
劍柄墜著一根有些褪色的紅流蘇。
「找我哥算帳?」
溫心把古劍從背後摘下來。連著劍鞘一起杵在泥水地里。
泥水濺在她的白襪子邊上。
她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包子油。一雙圓溜溜的杏眼瞬間冷了下來。
「師傅說我這輩子五行不缺,命中就缺個好哥哥。」
溫心單手握住劍柄,沒有拔劍。
她歪著頭,看著三個老頭。
「好不容易下山找著了。誰敢動我哥,我砍誰全家。」
山羊鬍老頭氣笑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他大喝一聲,右腿猛地蹬地。泥水炸開半米高。
八極拳的殺招,貼山靠。
整個人像一頭髮瘋的犀牛,肩膀帶著破風聲,直撞溫心的胸口。
這一撞要是落實了,能把人的肋骨全撞碎,插進內臟里。
溫心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眼看那老頭的肩膀就要挨到道袍。
她右手猛地提起那把帶鞘的長劍。
沒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
就是純粹的力量和速度。
她把那把十幾斤重的古劍,連著劍鞘,當成棒球棍一樣狠狠掄了出去。
嗚——
沉香木劍鞘撕裂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嘯。
砰!
劍鞘結結實實地抽在山羊鬍老頭的肩膀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折斷一根乾枯的樹枝。
老頭前沖的身體猛地頓住。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順著肩膀蔓延全身。他半邊身子的骨頭全錯位了。
慘叫聲剛衝破喉嚨。
溫心抬起黑布鞋,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
老頭整個人倒飛出去三米遠,重重砸在巷子口的垃圾桶上。
鐵皮垃圾桶被砸癟了一塊。剩飯剩菜扣了他一身。
老頭吐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直接昏死過去。
剩下兩個老頭看傻了眼。
剛才那一下,他們連溫心出手的軌跡都沒看清。
「點子扎手!一起上!」
兩人對視一眼,左右包抄。拳風呼嘯,直取溫心的太陽穴和咽喉。
溫心打了個哈欠。
她左腳在泥水裡滑了一下,身子往旁邊一歪。
剛好避開左邊那人的拳頭。
借著這股歪倒的勁,她手裡的劍鞘往上一撩。
啪。
劍鞘尾部精準地磕在右邊老頭的下巴上。
下頜骨碎裂。
那老頭滿嘴的黃牙混合著血水噴了出來。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往後倒去。砸在水坑裡,濺起一片泥漿。
只剩最後一個。
那人嚇破了膽,硬生生停住腳步。轉身就想跑。
溫心沒給他機會。
她手腕一抖。古劍像長了眼睛一樣飛擲出去。
砰。
劍鞘重重砸在那人的後腦勺上。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撲通一聲栽倒在地,臉朝下磕在水泥地上,不動了。
不到半分鐘。
氣勢洶洶的八極門三大宗師,全成了地上的爛泥。
溫心走過去。
彎腰撿起自己的古劍。
劍鞘上沾了點泥水。她拿袖子胡亂擦了兩下。
「就這身手,也敢來收保護費?」她嘀咕了一句。
巷子裡來往的街坊鄰居嚇得躲在門後,沒一個敢探頭。
溫心覺得這三個人躺在路中間太礙眼,容易嚇到一會下樓的哥哥。
她把古劍重新背回背上。
走過去,一隻手揪住山羊鬍老頭的衣領。
另一隻手拽住下巴碎裂老頭的褲腰帶。
像拖著兩袋垃圾一樣,輕輕鬆鬆地把他們拖向巷子深處的死胡同。
一陣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三個半死不活的古武宗師,全被她扔到了臭水溝旁邊。跟林凡昨晚躺過的地方正好挨著。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從道袍口袋裡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
對著鏡子理了理額頭被風吹亂的齊劉海。
「完美。哥哥肯定會誇我可愛的。」
溫心把鏡子塞回口袋。
歡天喜地地跑向單元門。
黑布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輕快的噠噠聲。
一口氣爬上四樓。
她連氣都沒喘勻,直接停在402室門口。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手掌寬的縫隙。
溫心深吸了一口氣。
肺里灌滿樓道里的灰塵味,她也不在乎。
十年沒見哥哥了。下山前師傅算了一卦,說哥哥現在正處於孤立無援的困境,急需她這個絕世高手的保護。
她要給哥哥一個巨大的驚喜。
溫心雙手貼在防盜門上。
用力一推。
門軸發出乾澀的嘎吱聲。
「哥!我來保護你了!」溫心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一朵向日葵。聲音甜得發膩。
聲音在狹小的客廳里迴蕩。
溫心一隻腳邁進門檻。
她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六十平米的客廳里,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味、高檔香水味、還有淡淡的火藥味。
一張掉漆的木茶几被撞得歪歪斜斜。
地上全是水漬和碎玻璃。
大姐溫婉穿著真絲睡衣,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鈦合金保險箱,冷冷地看著門外。
二妹溫清坐在沙發靠背上,手裡轉著那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
三妹溫柔光著腳踩在沙發墊上,領口大開。
四妹溫雅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了樓,靠在陽台門框邊,擦著一把軍用匕首。
五妹溫月抱著一台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坐在地鋪上敲代碼。
六妹溫冰穿著黑皮衣,坐在餐椅上修剪指甲,身上還帶著沒散乾淨的血腥氣。
七妹溫雪穿著白大褂,正拉著溫穆的衣角抹眼淚。
七個女人。七種截然不同的壓迫感。
聽到門口的動靜。
七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死死盯在溫心身上。
溫心保持著推門的姿勢。
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石頭。
說好的孤立無援呢?
說好的急需保護呢?
這屋子裡的怪物,隨便拎一個出去都能滅了那三個老頭好嗎!
一陣穿堂風吹過。
溫心背上的青鋒劍紅流蘇隨風飄了兩下。
她僵硬地張著嘴,忘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