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吳恙說,「我只知道混沌在擴散,侵蝕了你們的世界。」
「混沌不是慢慢擴散的。」赫拉搖了搖頭,「它是一瞬間爆發的。
就像……就像你們藍星的海嘯,本來風平浪靜,忽然之間,一堵幾百米高的水牆就砸過來了。
混沌也是這樣。
獸星平靜了幾十億年,從來沒有出現過混沌。
那一天,天空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灰色的霧從裂口裡湧出來,鋪天蓋地,什麼都看不見了。」
赫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但吳恙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發抖,指甲陷進他的手心裡,刺刺的疼。
「灰霧所過之處,一切都消失了。
土地、水、空氣、植物、動物、異獸……所有的一切,都被灰霧吞掉了,連渣都沒有剩下。
我親眼看著我的子民被灰霧追上,看著它們在灰霧裡掙扎,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消失。
它們的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有不解,
它們不知道為什麼天忽然就塌了。」
赫拉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
「卡恩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站在灰霧前面,用身體擋住了它。
你知道混沌灰霧有多快嗎?快到連我的眼睛都跟不上,但它被卡恩擋住了。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雙手撐開一道屏障,把灰霧擋在了外面。」
吳恙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他見過混沌灰霧,知道那東西有多可怕。
它吞噬一切,無法阻擋,無法摧毀,連天道都被它吞噬了。
赫拉說卡恩用身體擋住了灰霧,那需要多強的實力?
「卡恩很強,非常強!」赫拉說,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是獸星最強的戰士,沒有之一。
他的力量不是你們人類能想像的。」
赫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平靜的湖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圈漣漪。
「他對我說,『赫拉,帶著孩子們走。
往裂縫的方向走,那裡有一個新的世界,不要回頭,不要等我。』」
赫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吳恙的外套上,把黑色的布料洇出了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我想讓他一起走的,可惜卡恩卻說,他已經被灰霧侵蝕,活不了了,跟我們走,還不如留下來多抵抗一些時間。」
赫拉抬起頭,看著吳恙,眼睛裡全是不敢回想的痛苦。
「他拔出了他的刀,把所有的力量都灌進刀里,然後一刀斬下——」
赫拉的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整個獸星斬斷成了兩部分。」
風停了。
連遠處異獸的鼾聲都停了,像是連它們在睡夢中也感受到了那份震撼。
吳恙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點啞。
「他把獸星斬斷了。」赫拉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吳恙心上,
「他斬斷了獸星的三分之一。
那三分之一,被灰霧吞噬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產生了巨大的爆炸,被爆炸的衝擊波推了出去,推向了異次元裂縫的方向。」
赫拉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他站在灰霧裡,渾身都在融化,但卻一直在笑。」
「估計是看到了,我們順利逃脫了吧!」
赫拉的聲音終於崩潰了。
她哭出了聲,像一個失去了至親的孩子,在空曠的荒原上放聲大哭。
她的哭聲在夜風中飄散,傳得很遠很遠。
吳恙沒有說話,沒有動。
他只是摟著她,把她摟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每一下顫抖,每一下抽搐。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感受著她的頭髮在風中拂過他的臉,涼涼的,帶著一點點苦澀的味道。
赫拉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吳恙。」
「嗯。」
「你和我哥有點像。」
「哪裡像?」
「你們都不怕死。」赫拉說,「為了想保護的人,你們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哥為了保護我們,用命去擋灰霧。
你為了保護藍星,一次又一次地來找我,明知道打不過,還要打。
你們這種人,最討厭了。」
吳恙笑了笑。
「那你喜歡討厭的人?」
赫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疼,像貓爪子撓了一下。
「你討厭死了。」她說。
「我知道。」吳恙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赫拉的臉紅了,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但就是喜歡你這種討厭的。」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帶著塵土味和遠處混沌灰霧腐朽的氣息,但吳恙聞不到這些。
他只能聞到赫拉頭髮上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後的泥土,又像初春的嫩芽。
兩個人又站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星星換了好幾批,久到遠處的混沌灰霧又朝這邊推進了幾米。
「赫拉。」吳恙又開口了。
「嗯?」
「卡恩用刀斬斷了獸星。
那一刀,用的是力之法則嗎?」
赫拉從他胸口抬起頭,想了想。
「不全是。」她說,「他領悟了五種法則。
力之法則只是其中之一。
他最強的法則不是力,是毀滅。
他的刀自帶毀滅法則,被他砍中的東西,
無論多硬,都會從分子層面被摧毀,連修復的機會都沒有。」
吳恙沉默了片刻。
「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刀?或者技能書?」
赫拉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有,卡恩靠著自己幫助獸星逃脫了被荒吞噬的命運,但可惜還是有一部分荒,跟上了這顆破碎的星球,一直跟了過來。」
「所以,我們還是需要一個全新的領地才行。」
赫拉轉過身,看著巢穴區里那些沉睡的異獸。
她的目光很溫柔,像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
「這些孩子,有很多是從獸星帶出來的。
它們還記得卡恩,記得那個總是站在最前面、替它們擋住一切危險的大哥。
它們叫我二姐,不是因為我比卡恩差,是因為卡恩是大哥,我是二姐。
這個稱呼,是對卡恩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