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城的偏廳布局跟議事廳的風格一脈相承，灰石砌牆，牆角沒有多餘的裝飾，走廊兩側的壁燈每隔幾步就有一盞。
侍從把他們領到三間相鄰的房間門口停下來：「三位各有一間，裡面被褥和洗漱用品都是新換的。」
「有什麼需要可以去走廊盡頭的值班室叫人。」
他說完之後轉身退走了。
寧舞雪站在走廊中間，低頭看著自己房間的門把手停頓了片刻。
她沒有推門進去，轉而走向了走廊另一側站在自己門口還沒進門的吳恙：「我今晚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尾音收得很輕，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而不是他的臉上。
吳恙說：「那你過來這邊。」
他推開了自己那扇門，側身讓了讓位置。
寧舞雪從他身邊走了進去，腳步不快不慢，進門之後在床沿邊坐了下來，雙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
衍星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看了一眼吳恙房間虛掩的門板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透進來的暮光，她把自己的房門打開走了進去，關門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吳恙把門關好之後走到寧舞雪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掌寬的間隙，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腹反覆摩挲著另一隻手的虎口邊緣，那個動作重複了四五遍之後她開口了：「我其實一直覺得我爹那種人不會死的。」
「他在碧落城當了那麼久的城主，每次我小時候以為他會輸的場合最後他都會贏。」
吳恙側過頭看著她：「你後來看到他的時候，他在塔樓上。」
寧舞雪點了點頭：「我親眼看到的。」
「但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相信，那種感覺就像他還站在某個地方，只是我沒找到。」
她的手指交握得更緊了一些，呼吸的頻率明顯加快了，大約過了幾息的時間才重新平復：「謝謝你今天在塔樓上做的事。」
「那一下之後，我走在城裡腦子裡不用再想著謝家那兩個人了。」
吳恙說：「不用謝。」
「那本來就是他們該得的。」
寧舞雪把交握的手指鬆開了，她側過身來面朝他坐著，目光從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眼睛：「我不止是因為那件事謝你。」
「我是想說，從碧落城到現在，你在遇到事情的時候每次都站在我這一邊。」
「城牆那次也是，比試那次也是，今天回到城裡看到我的第一眼也是。」
「我爹生前跟我說過，他說人的一生碰到的絕大部分人都是路邊的行人，擦肩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但有一部分人會跟你重複地相遇在同一個路口，那種人值得你好好留著。」
她說到後面語速稍微慢了一點，停頓了一下：「我爹現在不在了，但他說的話我記得。」
「你就是那種值得留著的人。」
吳恙安靜地聽完她說完了那一段話，沒有插嘴也沒有點頭。
等她完全停下來之後他把她交握著的手指鬆開了其中一隻手，讓她把手掌平攤開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父親跟你說過那些話。」
「我覺得他說得挺對的。」
「我也打算留著不走。」
寧舞雪的手掌在他的掌心裡停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貼了一下。
她開口時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那我們說好了。」
「你以後跑遠路的時候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至少讓我知道你去哪兒了。」
吳恙說：「行。」
「下次出門之前先跟你報備，寫明目的地和預計返程時間。」
她的嘴角終於彎了一道弧度。
衍星在隔壁房間靠牆坐著閉眼調息了一會兒。
她能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隱約人聲，隔著一道牆壁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語調的起伏節奏能從音量的高低變化中大致推斷出狀態——沒有爭執沒有激烈情緒，後來逐漸融成了一整片平緩的交談聲。
衍星在黑暗中靠回床頭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肩頭，她偏過頭朝牆壁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閉上眼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天快亮的時候寧舞雪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出來，隔著牆分辨不清具體的字句，尾音帶著一層比前半夜鬆弛了許多的慵懶和安穩感，然後徹底安靜了。
走廊盡頭值班室的燈火在那段時間裡被侍從熄掉了一盞，地獄城鐵灰色的天幕從窗戶外側逐漸透進來一層清冷的晨光。
第二天天色剛亮透沒多久，偏廳走廊外就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吳恙推門出去的時候看到武空已經站在院子中央了，他換了一身深黑色的全身甲，肩甲的邊緣鑲著兩道暗紅色的邊線，腰間掛著一柄比普通制式長劍短一截的寬刃刀。
他看到吳恙三人陸續從房間走出來，抬手朝門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們三個跟我走。」
「今天出征。」
寧舞雪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眼下的青色已經比昨晚淡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消退。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光就快步朝走廊盡頭走去：「我跟你一起去。」
衍星也推門走了出來，她昨天晚上一個人睡得比前幾日都沉，推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一層剛醒透之後的舒展。
武空帶三人穿過議事廳側面的通道，走進了一處被高牆圍起來的起降平台。
平台的面積鋪展開來幾乎覆蓋了半片城區，五艘深灰色的巨型飛舟並排停靠在平台中央的傳送軌道上，每一艘飛舟的長度都超過碧落城主街的總長，飛舟側翼的符文層依次亮起的順序和節奏被校準到了完全同步的狀態，船身上方投下來的影子在平台上鋪開了一整片遮天蔽日的深色區域。
吳恙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幾艘飛舟的船腹高度：「你這個配置，比黃泉城那艘飛舟大太多了。」
武空站在平台邊緣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有人來誇我裝備了」的節點到了的鬆弛感：「黃泉城那艘飛舟是民用款的商運規格，裝貨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