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外的晨光移到門檻上。
錢嬤嬤跪在光影交界處,背上的衣料皺成幾道深痕。銀簪歪在髮髻邊,她卻沒有抬手扶。
沈鶴洲把半包黃連粉推到案前。
「說。」
錢嬤嬤嗓子發乾。
「老奴說了,是有人栽贓。」
何先生把搜屋清冊遞上。
「相爺,錢嬤嬤屋中只搜出此物。箱籠登記完畢,楊家舊物未損。另有兩張銀票,面額各二十兩。」
沈鶴洲問。
「沈府給你的月例多少?」
錢嬤嬤低頭。
「三兩。」
「楊家賞你的?」
「老太太念舊。」
楊氏握住椅扶,指尖壓住木紋。
「嬤嬤,我母親若賞你,為何不經我?」
錢嬤嬤抬頭。
「夫人近來身子不好,老太太怕您煩心。」
楊氏的眼淚一直往下掉,卻沒有哭出聲。
「我身子不好,你便替我煩心到知鶴碗裡?」
錢嬤嬤爬到她腳邊。
「夫人,老奴沒有害小公子。老奴只是看小公子脾胃弱,想讓他少喝些,免得積食。」
宋予白聽到這裡,終於開口。
「少喝些,用黃連?」
錢嬤嬤回頭瞪她。
「你懂什麼?小兒積熱,黃連清火。」
宋予白走到案前,把昨日記錄翻到小公子唇乾那頁。
「小公子唇乾,尿少,哭聲啞。那是餓,不是積熱。黃連苦寒,混進乳里,孩子怕苦,越怕越不吃。您做了三十年育嬰嬤嬤,連這個都不知?」
錢嬤嬤嘴唇抖了抖。
「你少拿幾頁紙壓我。」
宋予白合上冊頁。
「紙壓不住人,孩子餓得住。」
沈鶴洲看向錢嬤嬤。
「你也聽見了。」
錢嬤嬤跪回原處,忽然笑了一下。
「相爺既認定,何必再問老奴?把老奴打死便是。」
何先生開口。
「嬤嬤,官府用刑,不會只打你。楊順供出楊管事,楊管事後頭還有人。你若先說清,尚可少受些。」
錢嬤嬤閉上眼。
「老奴不知。」
沈鶴洲拿起一張銀票。
「楊峰?」
錢嬤嬤眼皮動了動,沒有答。
沈鶴洲又問。
「楊老太太?」
錢嬤嬤咬住牙。
沈鶴洲把銀票放下。
「楊家管事?」
錢嬤嬤低著頭。
「老奴不知。」
「嬤嬤,你看著我。」
錢嬤嬤沒有抬頭。
楊氏走到她面前,采月伸手想扶,被她擋開。
「我嫁到沈府那日,是你替我蓋的蓋頭。你說,女子離家,身邊要有靠得住的老人。我信你。知鶴出生後,我身子弱,你說孩子哭多了不妨事,我也信你。你說我身上藥香重,孩子聞了會鬧,我便不敢靠近他。」
錢嬤嬤的肩膀塌了些。
楊氏蹲下去,看著她。
「我問你最後一回,是誰叫你害他?」
錢嬤嬤抬頭,眼裡血絲密布。
「夫人,老奴沒害他。」
楊氏揚手,一巴掌落在她臉上。
書房裡一片寂靜。
春桃嚇得抱住冊子,宋予白伸手扶了她一下。
楊氏的手還停在半空,掌心發紅。
「你害的是我的兒子。」
錢嬤嬤捂著臉,終於哭出了聲。
「夫人,老奴也是為您好。」
楊氏身子晃了晃。
「為我好?」
錢嬤嬤跪著往前挪。
「相爺心在朝堂,夫人又不得相爺疼惜。小公子若強健,往後沈家只認小公子,夫人還能仰仗誰?楊家說,若小公子身子弱,便送個知冷知熱的孩子來,養在夫人名下,日後也能替夫人撐腰。」
楊氏後退半步,采月扶住她。
「誰說的?」
錢嬤嬤哭著搖頭。
「老奴不能說。夫人,楊家才是您的娘家。老奴若說了,您也回不去了。」
沈鶴洲起身。
「她不必回。」
錢嬤嬤看向他。
「相爺,您能護夫人一日,能護她一世?女子若無娘家,在夫家便是浮萍。」
沈鶴洲走到楊氏身側,隔著半步停下。
「她是沈府主母。」
錢嬤嬤笑得發苦。
「主母?相爺一年進內院幾回?夫人生病時,您在書房。夫人受楊家責備時,您在朝會。小公子哭時,您也只問府醫。如今出了事,您倒來論主母。」
這話落下,楊氏臉色白得厲害。
宋予白把春桃往門邊推了推。
這不是她該聽的。
沈鶴洲沒有看錢嬤嬤,只看楊氏。
「我有疏忽。」
楊氏閉了閉眼,淚順著臉側落下。
「相爺不必此時說這些。」
沈鶴洲轉回身。
「錢嬤嬤,你用這些話拖時辰,沒有用。」
他對何先生開口。
「傳令下去,今日起,沈府內外凡楊家薦來之人,全數登記。管事,乳母,婆子,採買,門房,帳房,一人不漏。暫收腰牌,不許出府。」
何先生立刻應下。
錢嬤嬤撲到地上。
「相爺,您這是要與楊家翻臉!」
沈鶴洲看著她。
「從你把黃連放進知鶴乳中那一刻,臉面已經沒了。」
楊氏扶著采月,低聲開口。
「相爺,我真的不知情。」
沈鶴洲轉頭看她。
「我知。」
楊氏淚水更多。
「可我沒有看住他。」
沈鶴洲的手動了動,終究沒有碰她。
「往後還有時日。」
錢嬤嬤看著兩人,嗓音發啞。
「夫人,您信他?他今日護您,是因小公子出事。等事情過去,相爺還是相爺,楊家卻被您得罪盡了。」
楊氏低頭看她。
「嬤嬤,我若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留娘家體面給誰看?」
錢嬤嬤怔住。
宋予白悄悄往門邊退。
沈鶴洲看見她動作。
「宋姑娘去哪?」
宋予白停步。
「相爺要清沈府暗樁,奴婢在這裡不合適。孩子餵奶的時辰快到了,奴婢去看小公子。」
沈鶴洲點頭。
「去吧。」
宋予白行禮,帶著春桃退到廊下。
春桃走出書房,才敢開口。
「宋姑娘,我腿軟。」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腿軟也走穩。書房外摔了,沒人賠藥錢。」
春桃抱緊冊子。
「錢嬤嬤真狠。她還說為夫人好。」
宋予白沿著廊下往內院走。
「世上最難防的,就是打著為你好的人。」
春桃小聲問。
「夫人會不會怪你?」
宋予白看向遠處育嬰房半開的窗。
「她若只想保楊家,會怪。她若想保孩子,便不會。」
采月快步從後頭追來。
「宋姑娘,夫人讓我傳話。」
宋予白停下。
采月喘了口氣。
「夫人說,小公子醒了,正找人。她請你先去。」
春桃鬆了口氣。
「看來夫人沒怪。」
宋予白沒有接這話,只問。
「新乳備了嗎?」
「備了,按姑娘吩咐,現取現喂,封存一份。」
「藥香撤了嗎?」
「撤了。夫人連自己衣裳都換過了。」
宋予白點頭。
「那走快些。」
育嬰房裡,沈知鶴剛醒,小臉皺著,哭得不響,卻委屈得很。
楊氏不在,沈奶娘站在屏風後,采星端著溫水。
沈知鶴一見宋予白進來,手便伸出來。
「姨,苦壞,怕。」
宋予白淨手,俯身把他抱起。
「今日沒有苦。壞東西被收走了。」
沈知鶴抓著她衣襟,咿呀含混。
「娘哭。」
宋予白輕輕拍著他背。
「娘心疼你,哭一會兒就好。」
春桃站在旁邊,眼圈也紅。
「他這么小,還知道娘哭。」
宋予白把銀勺遞給采星。
「小孩子知道的,比大人以為的多。」
窗外,何先生匆匆走過,身後跟著兩名管事,手裡捧著厚厚名冊。
沈府這一日,才真正開始翻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