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清查,從門房腰牌開始。
何先生坐在外院花廳,案上擺著名冊,旁邊兩名帳房輪流核對。凡楊家薦來之人,一律站到廊下等問。婆子們低頭攥帕,管事們額上冒汗,連平日嗓門最大的採買媳婦,也只敢咽口水。
宋予白原本不該在外院。
可沈知鶴午後吃了米湯,睡得安穩。楊氏親自守著孩子,讓采月來請她過去看一眼小廚房新立的規矩。
春桃跟在她身後,小聲嘀咕。
「沈府今日比顧府查舊襪還嚇人。」
宋予白看著廊下排成兩列的人。
「顧府查的是一隻襪子。沈府查的是一張網。」
春桃把聲音壓得更低。
「網能賣錢嗎?」
宋予白看她。
「壞網不能賣,只能剪。」
花廳里,何先生聽見腳步,抬頭招呼。
「宋姑娘來得正好。偏院小廚房已封了舊藥罐,另立火牌。你看看還有無疏漏。」
宋予白行禮。
何先生把一張紙遞來。
「只看入口。」
宋予白接過。
「乳汁現取現喂,溫水由夫人房中丫鬟燒,藥物不進小廚房,食盒先驗再入內院。採買食材需雙人點驗,剩餘稱重登記。」
她讀完,點頭。
「夠用。」
何先生問。
「夠用二字,是不是太省?」
「規矩太多,下人記不住。記不住,便容易出錯。入口之物抓住三處,人,器,時辰。誰碰過,用何器,何時送進。能說清這三處,便能查。」
何先生立刻提筆添上。
「人,器,時辰。」
春桃在旁邊小聲。
「宋姑娘,這六個字值錢。」
宋予白回。
「記沈府帳上。」
何先生失笑,隨即把另一疊名冊推過來。
「這裡查出幾人。門房楊順,已押下。偏院小廚房小菊無大過,只是收過錢嬤嬤兩回碎銀,讓她夜裡進內間。看火陳婆睡值,罰月錢。還有兩名採買婆子,常替楊家帶信。」
宋予白把名冊推回。
「何先生,這些不該給奴婢看。」
何先生看著她。
「相爺說,你看孩子,也該知道誰能近孩子。」
宋予白停了停。
「那隻看育嬰房附近的人。」
何先生點頭,把無關名冊收走,只留內院一冊。
「錢嬤嬤不肯供出楊峰,但楊順供詞已夠牽出楊管事。相爺派人去楊家問話,回來的小廝說,楊家閉門不見。」
春桃瞪大眼,又趕緊閉嘴。
宋予白開口。
「閉門不見,比喊冤更說明怕。」
何先生抬頭。
「你還懂這個?」
「鄰里欠錢時也這樣。能還的,開門罵你。不能還的,裝不在家。」
何先生捏著筆,笑了半晌才開口。
「宋姑娘把朝堂姻親比鄰里欠錢,若叫相爺聽見,又要多看你幾眼。」
宋予白很謹慎。
「那請先生別說。」
外頭小廝進來,遞上一封急信。
「何先生,去楊家的管事回來了。楊家不認黃連,說錢嬤嬤年老糊塗,願接回去自行管教。另送了夫人一車補品。」
何先生接過信,臉色沉下。
宋予白問。
「補品進門了嗎?」
「還在側門。」
「別進育嬰房。」
何先生看她。
「為何?」
「這個時候送補品,是想把夫人拉回楊家那邊。若補品里再夾東西,沈府又要查一回。若補品沒問題,進了夫人屋裡,旁人也能說夫人收了娘家賠禮。」
何先生立刻吩咐。
「退回去。就說夫人守小公子,不便收。」
小廝應聲離去。
春桃悄悄看宋予白。
「你真懂。」
宋予白低頭撥了撥算盤珠。
「吃過虧的人都懂一點。」
黃昏時,沈鶴洲從外書房出來。
何先生捧著查出的名冊跟在身後,臉上疲色很重。
宋予白正在育嬰房外廊下教采月稱米。
「米湯要稀。小公子剛恢復,別想著一碗補回來。三錢米,水多些,熬到米花散開,再取上頭清湯。」
采月認真記。
「姑娘,若夫人問何時能加米糊呢?」
「三日後。先看大便。若腹不脹,再添半勺。」
沈鶴洲停在廊下聽了幾句。
「宋姑娘。」
宋予白轉身行禮。
「相爺。」
沈鶴洲看向采月手中的米。
「知鶴晚間吃這個?」
「先喝新乳,若不吐,再給兩小勺米湯。不能多。」
「按她說的辦。」
采月退下。
沈鶴洲遞給宋予白一封信。
「楊家回信,你看。」
宋予白沒接。
「相爺,這個奴婢不能看。」
「信中提到錢嬤嬤照料小兒舊法,與你有關。」
宋予白這才接過,掃了幾行,眉眼沉下。
信里楊家口口聲聲說,黃連清火,是民間舊法,錢嬤嬤縱有失當,也是一片護主心。又說宋予白年幼無知,誤把舊法當害人之術,挑撥沈府內宅。
宋予白把信還回去。
「相爺,舊法若有用,小公子不會餓成那樣。」
沈鶴洲點頭。
「我已回信。」
何先生把另一封謄本遞來。
宋予白看了一眼。
沈鶴洲的字清峻,句句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信中只寫三件事。
黃連入乳,損及幼子。
楊家下人傳話,按舊法辦。
沈府自今日起,不再用楊家薦人。
宋予白把謄本還回去。
「相爺這信,楊家會鬧。」
沈鶴洲開口。
「已經鬧了。楊峰派人說,要接夫人回娘家養病。」
宋予白看向育嬰房。
「夫人怎麼說?」
簾內傳來楊氏的聲音。
「我不回。」
她抱著沈知鶴走出來,孩子睡著,小手搭在她衣襟上。
楊氏的臉仍白,背卻比前兩日直了許多。
「相爺,我不回楊家。知鶴在哪裡,我在哪裡。」
沈鶴洲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好。」
楊氏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若楊家說你挑撥,我會出面。」
宋予白忙行禮。
「夫人不必為奴婢出面。您只要看住小公子,便是替奴婢省事。」
楊氏低頭看兒子。
「我會學。」
沈鶴洲對何先生開口。
「把錢嬤嬤押回楊家。」
楊氏抬頭。
「押回去?」
「她是楊家的人。沈府不替楊家藏毒婦。供詞,藥粉,銀票,食盒,拓樣,各抄一份送去。原件留沈府。」
何先生應下。
宋予白問。
「相爺,錢嬤嬤若回楊家,楊家會不會說沈府屈打成招?」
沈鶴洲看她。
「所以明日請京兆府派吏員來過目,立冊封存。」
宋予白鬆了口氣。
「那便穩。」
沈鶴洲看著她。
「你也知穩?」
「銀票要壓在帳本里才穩。人證物證也一樣。」
沈鶴洲眼底終於有了幾分笑。
「宋姑娘,顧錚那邊又來催了。」
宋予白立刻抬頭。
「顧小少爺又哭了?」
何先生接話。
「沒哭。顧府管家說,小少爺今日會翻身,翻完後看不見你,拉著春桃留在顧府的舊帕子不松。」
春桃驚了。
「我的帕子?」
宋予白看她。
「你何時把帕子落顧府?」
春桃小聲。
「洗小少爺布球時忘收了。」
宋予白按住算盤。
「帕子算你的,不許從公中賠。」
春桃不服。
「顧小少爺喜歡,那是我的本事。」
楊氏看著兩人鬥嘴,終於輕輕笑出聲。
沈知鶴在她懷裡動了動,咿呀一聲。
宋予白立刻低頭。
「別笑太久,小公子要醒。」
沈知鶴睜開眼,看見宋予白,小手慢慢伸過去。
「抱,暖。」
楊氏動作停了停。
「他要你抱?」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夫人抱得很好。小公子只是認得奴婢這幾日餵他。」
楊氏把孩子往她懷裡送。
「你抱一會兒。他今日能睡,是你救回來的。」
宋予白接過孩子。
沈知鶴靠進她懷裡,鼻尖蹭了蹭她衣袖,沒哭。
廊外晚霞落在窗紙上,沈府內外仍在查人換牌,腳步往來不斷。可育嬰房這一角,米湯香氣輕輕浮起,孩子的呼吸一點點勻下來。
何先生從外頭回來,低聲稟報。
「相爺,楊家來人接錢嬤嬤。來的是楊家家主楊峰身邊的楊管事。」
沈鶴洲看向楊氏。
楊氏抱過沈知鶴,指尖替孩子壓好小帽。
「我不見。」
沈鶴洲點頭。
「我見。」
宋予白垂下眼,把小勺放回托盤。
她知道,沈府的門,今夜還要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