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嬤嬤被押出沈府那日,天色陰沉。
她沒有再戴銀簪。髮髻用一根舊木簪固定,身上換回尋常青布衣。行到側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沈府高牆,又看見廊下抱著沈知鶴的楊氏。
楊氏沒有上前。
錢嬤嬤張了張口。
「夫人。」
楊氏把孩子抱穩。
「嬤嬤,以後別這樣叫我。」
錢嬤嬤眼角抖了抖,終究被婆子扶上車。
楊家來接人的管事臉色難看,接過封存供詞時,還想開口。
何先生把清冊遞到他面前。
「楊管事,這是京兆府吏員看過的封冊。若楊家不服,明日可遞狀。」
楊管事看向沈鶴洲。
「相爺,親家之間,何至於此?」
沈鶴洲站在門內,青衫被風掀起一角。
「孩子入口之物里下黃連時,楊家也沒顧親家。」
楊管事啞口。
馬車離去,沈府側門關上。
楊氏站了很久,直到沈知鶴在懷裡哼了一聲,宋予白才開口。
「夫人,小公子該吃了。」
楊氏回過神。
「好。今日是米湯?」
「先新乳,再米湯。若新乳吃得穩,米湯只給一小勺。」
春桃端著小盞過來,盞里米湯清亮,冒著熱氣。
宋予白伸手擋住。
「再涼一會兒。燙著他,前頭白哄。」
春桃立刻把盞放遠。
「我吹吹?」
「別吹。口中氣濁,用小扇輕扇。」
采月忙取來小團扇。
楊氏抱著沈知鶴坐在榻邊,低頭問。
「宋姑娘,我來喂,還是你來?」
宋予白淨了手。
「夫人先餵新乳。米湯第一口,奴婢來。等小公子知道味道不苦,第二口夫人餵。」
楊氏點頭。
沈知鶴今日精神比前兩日好些。小臉還有些瘦,眼睛卻肯跟著人轉。沈奶娘取乳後,采月封存,府醫照例聞驗。
府醫開口。
「無苦味。」
沈鶴洲站在屏風外。
「今日還要驗?」
宋予白回。
「驗到小公子完全不怕為止。規矩剛立,不能第一日就松。」
沈鶴洲隔著屏風嗯了一聲。
楊氏用銀勺沾了新乳,送到孩子唇邊。
沈知鶴先聞,隨後張口,吞下去後咿呀一聲。
「娘,好。」
楊氏抬頭看宋予白。
「他說什麼?」
宋予白看著孩子鬆開的手指。
「他說,夫人餵得穩。」
楊氏眼裡亮了一下,繼續照著宋予白教的法子,一勺一停。沈知鶴吃了五小勺,便轉頭不肯再張口。
楊氏有些急。
「他不吃了?」
宋予白抬手攔住她要追過去的勺子。
「夠了。孩子轉頭,便是不要。再逼,他又怕。」
楊氏收回手。
「我記住。」
春桃端來米湯,溫度正好。
宋予白用小勺蘸了一點,先碰在自己手腕內側。
春桃湊近。
「燙嗎?」
「不燙。」
沈知鶴看見新盞,身子往楊氏懷裡縮了縮。
「苦?」
宋予白把米湯盞放在他能看見的地方,沒有送近。
「不是藥,是米。米湯,淡淡的,喝一小點。不好喝就不喝。」
楊氏聽不懂孩子的話,卻看懂了他縮脖子的動作。
「他怕了。」
「這幾日怕出來的,不能急。」
宋予白舀了小半勺,遞到沈知鶴鼻尖前一點。
「聞聞。」
沈知鶴皺了皺鼻子。
「沒苦。」
「對,沒苦。」
楊氏輕聲問。
「他真說沒苦?」
宋予白點頭。
「夫人看,他沒躲。」
沈鶴洲從屏風外走進來,腳步放輕。
「能餵?」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相爺站遠些。人多,小公子會顧著看,不肯吞。」
沈鶴洲停在三步外。
「我站這裡。」
宋予白把勺尖送到沈知鶴唇邊。
孩子伸舌碰了碰,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點米湯吞下去。
屋裡所有人都沒有出聲。
春桃兩手抱著托盤,連呼吸都壓輕了。
沈知鶴吞完,眨了眨眼,小手抓住宋予白袖口。
「暖,香,安全。」
宋予白手腕停了停。
那幾個字落進耳里,比銀票還沉。
楊氏小心問。
「怎麼了?是不是不合適?」
宋予白垂眸,替沈知鶴擦掉唇邊一點米湯。
「合適。小公子吃下去了。」
楊氏捂住嘴,淚水又落下來。
「他吃米湯了。」
沈鶴洲看向府醫。
府醫忙拱手。
「相爺,能吞便好。只要不吐,往後慢慢養。」
沈鶴洲看著宋予白。
「第二口呢?」
宋予白把勺子遞給楊氏。
「夫人來。」
楊氏接過,手有些不穩。
宋予白沒有替她拿,只在旁邊提醒。
「勺子低些。別碰舌根。餵完停一停,讓他自己咽。」
楊氏照做。
沈知鶴聞了聞,認出不是苦味,張口吞下第二小口。
「娘,會。」
宋予白眼底軟了些,聲音放得更輕。
「小公子說,夫人會餵了。」
楊氏笑著哭。
「知鶴,娘以後都學。」
沈知鶴吃過兩口米湯,便困了。楊氏想抱他睡,孩子卻伸手去抓宋予白。
「姨,抱。」
楊氏愣了愣。
春桃趕緊看宋予白。
宋予白先問楊氏。
「夫人可介意?」
楊氏把孩子送過去。
「他願意睡,便讓他睡。前幾日他連睡都睡不安穩,我不爭這個。」
宋予白接過沈知鶴,讓他側靠在臂彎里,手掌托住後背。
「別圍太厚。剛吃完,熱了會煩。」
采月撤下一層小被。
沈知鶴把臉貼在宋予白肩頭,鼻尖蹭了兩下,呼吸慢慢勻了。
宋予白聽見他含糊咕噥。
「好聞,暖,不苦。」
她低頭看孩子小小的發旋,手指在他背上輕拍。
春桃站在旁邊,眼眶紅得厲害。
「宋姑娘,他真睡了。」
楊氏坐在榻邊,望著孩子,半晌才開口。
沈鶴洲看了許久,抬手讓屋裡下人都退遠些。
「宋姑娘。」
宋予白抬頭。
「相爺。」
「這回沈府欠你一條命。」
宋予白正色回。
「相爺,話別說太大。奴婢只是讓小公子吃上東西。命是夫人生的,沈奶娘餵的,府醫守的。」
沈鶴洲看她。
「你非要把功勞拆得這麼碎?」
「拆碎了好算帳。」
春桃小聲補一句。
「也好收錢。」
楊氏破涕而笑。
沈鶴洲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給何先生。
「二十兩。另給顧府去信,沈府謝過借人之情。宋姑娘今日回顧府,明日午後再來沈府一趟,教夫人和采月米湯之法。」
宋予白聽見今日回顧府,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壓住。
「多謝相爺。那顧小少爺那裡……」
何先生笑著接話。
「顧府第三回來人,說小少爺今日抱著布球翻了三回。國公爺問,若宋姑娘再不回去,小少爺會不會把布球吃了。」
宋予白立刻皺眉。
「布球不能吃。春桃,收拾東西,回顧府。」
春桃歡快應下。
楊氏看著她懷裡的沈知鶴,有些不舍。
「他睡著,怎麼抱回來?」
宋予白動作放輕,把孩子慢慢移回楊氏臂彎。
「夫人托住背,不要急。他若醒了,就拍三下停一下。」
楊氏照做。
沈知鶴哼了哼,沒有哭,繼續睡在母親懷裡。
宋予白鬆開手,後退半步。
「夫人,您瞧,他也認您。」
楊氏低頭親了親孩子小帽。
「多謝。」
宋予白行禮。
「夫人謝銀已由相爺給過,您這句謝,奴婢收得有些心虛。」
楊氏抬頭。
「那我再送你一套衣裳?」
宋予白立刻搖頭。
「還不起。」
沈鶴洲看了看她身上顧府給的新衣。
「那就記作沈府給的工服。」
宋予白抬眼。
「相爺,沈府也要我做工?」
沈鶴洲拿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顧府借人,沈府請人。往後知鶴入口調養,還要勞你。」
宋予白手指摸到腰間算盤。
「那得另立工錢。」
沈鶴洲放下茶盞。
「何先生,擬契。」
春桃在旁邊小聲感嘆。
「宋姑娘,你來沈府三日,竟把相爺也談成了僱主。」
宋予白看向睡熟的沈知鶴。
「僱主多,藥錢才穩。」
正說著,門外小廝匆匆進來,先看了一眼睡著的小公子,才壓著嗓子開口。
「相爺,顧府車馬到了。顧國公也來了,說要親自接宋姑娘回去。」
宋予白一怔。
春桃抱著包袱,嘴巴張了張,又趕緊閉上。
沈鶴洲看向宋予白。
「顧錚親自來接,看來顧小少爺這回真急了。」
宋予白低頭看了看袖中剛收好的銀票,又看了看楊氏懷裡安睡的沈知鶴。
「相爺,勞您派人告訴國公爺,別在沈府門口動氣。」
小廝欲言又止。
何先生問。
「還有何事?」
小廝硬著頭皮回。
「顧國公說,他不動氣。他只問,沈府借人三日,門檻可還賠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