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顧府外書房便有軍中信使入門。
顧錚披衣起身,顧忠捧著燈在旁。案上放著沈府送來的楊順供詞副本,旁邊壓著京城輿圖。
顧忠低聲開口。
「國公爺,沈相那邊派何先生來問,楊峰在京中幾處外宅,顧府可有舊檔。」
顧錚展開信紙。
「有。」
顧忠把一冊舊檔取出。
「楊峰早年替南邊幾家糧商打點京中門路,後來又同兩家藥材鋪有往來。屬下查過,其中一家藥鋪常給內宅嬤嬤賒藥。」
顧錚抬頭。
「哪一家?」
「仁和藥鋪。帳上有幾筆黃連,安神散,夜哭丸,買主未署府名,只寫孫字。」
顧錚手指壓在孫字上。
「孫嬤嬤?」
「還不能定。京城姓孫的不少。」
顧錚合上舊檔。
「抄一份給沈鶴洲。原檔留顧府。」
顧忠應下,又問。
「宋姑娘那邊,要不要知會?」
「先不說。她今日要顧府,沈府,傅府三處跑,別再添事。」
顧忠看著案邊契紙,忍不住開口。
「國公爺真允她夜裡加錢?」
顧錚拿起茶盞。
「她肯夜裡出門看孩子,給錢不該?」
「該。只是顧府從前沒這麼算過。」
「從今日起,這麼算。」
顧忠退下時,天邊剛泛白。
而京城西巷一處小宅里,孫嬤嬤已經坐在妝檯前。
她穿著藕色夾襖,鬢髮梳得整齊。妝檯上擺著一隻黑漆匣,匣中鋪著絨布,放著一支銀簪。
銀簪尾端雕著小小蓮紋,簪身磨得發亮。
李嬤嬤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剛送來的消息。
「孫姐姐,沈府那邊消息坐實了。錢嬤嬤被押回楊家,京兆府吏員過了封冊。沈府不用楊家薦人了。」
孫嬤嬤拿起銀簪,慢慢插進髮髻。
「錢嬤嬤蠢。」
李嬤嬤忙接。
「她不是咱們薦去的,按說連累不到咱們。」
孫嬤嬤對著銅鏡看了看簪尾。
「外頭的人不這麼想。他們只會說,老嬤嬤都靠不住。」
李嬤嬤走近幾步。
「可錢嬤嬤是陪嫁嬤嬤,和咱們行當不同。」
「世家夫人分得清。市井嘴巴分不清。中等人家更分不清。」
孫嬤嬤伸手撫平鬢邊碎發。
「昨日已有兩家退了請嬤嬤的帖子。」
李嬤嬤一驚。
「哪兩家?」
「昌平伯府,禮部許家。」
「她們怎麼說?」
「說家裡孩子小,暫且由親娘看。」
李嬤嬤急了。
「親娘看?她們懂什麼?小兒夜啼,吐奶,積食,發熱,哪一樁離得了老人?」
孫嬤嬤看向她。
「如今有人告訴她們,不靠老人也能看。」
李嬤嬤咬了咬牙。
「宋予白。」
孫嬤嬤沒接這名字,只打開桌上帳冊。
帳冊密密麻麻,記著各府年節禮,薦人銀,換乳母的中錢,還有太醫院幾位相熟醫官的往來。
「顧府那次,我以為她只是運氣好。沈府這次,她把證紙,人證,藥證,時辰,全擺齊了。」
李嬤嬤不服。
「她不過仗著孩子肯親近她。顧小少爺病了幾日,沈小公子餓了幾日,正趕上她去。」
孫嬤嬤把帳冊合上。
「能趕上,也是本事。」
李嬤嬤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愣了愣。
「孫姐姐,那咱們怎麼辦?由著她搶飯碗?」
孫嬤嬤端起茶,茶蓋刮過盞沿。
「飯碗不是搶來的,是人家遞過去的。五大世家若都遞給她,咱們再罵也沒用。」
「傅府今日遞帖子請她了。」
孫嬤嬤動作停了一息。
「傅府?」
「是。傅夫人家的小少爺夜驚,打走三名奶娘。劉嬤嬤在傅府當管事,昨日派人來問,若宋予白去了,該怎麼攔。」
孫嬤嬤放下茶盞。
「劉嬤嬤做了什麼虧心事?」
李嬤嬤壓低聲。
「這個她沒說。只說傅小少爺夜裡鬧得厲害,全府都靠她安撫。若宋予白去了,怕她亂插手。」
孫嬤嬤輕輕摩挲銀簪尾端。
「全府都靠她安撫?」
「她是這麼說。」
「一個孩子夜裡只認她,白日還打奶娘。若換作宋予白,會先問什麼?」
李嬤嬤想了想。
「問孩子為何夜裡哭?」
孫嬤嬤把銀簪拔下,又插回去。
「她會問,誰讓孩子夜裡哭。」
李嬤嬤臉色發緊。
「孫姐姐的意思是,劉嬤嬤那邊有事?」
孫嬤嬤起身,走到窗邊。院中兩個小丫鬟正在晾尿布,見她出來,忙低頭行禮。
她看了片刻,才開口。
「去回劉嬤嬤。若她乾淨,就不必怕。若不乾淨,自己收尾。別把火燒到我這裡。」
李嬤嬤忙應。
「那宋予白呢?」
孫嬤嬤轉過身。
「先不碰。」
「可她名聲越來越大。」
「名聲大,錯處也會被人盯得更細。她如今在顧府,沈府,傅府之間跑,三家孩子都要她。只要有一個孩子在她手裡出事,旁人就會問,她到底會不會妖法。」
李嬤嬤聲音壓得更低。
「這話要傳?」
孫嬤嬤看向她。
「現在傳,太早。沈府剛謝她,顧府護她,傅府還沒見她。等。」
李嬤嬤點頭。
「等她接更多孩子?」
「等她顧不過來。」
孫嬤嬤回到妝檯前,把帳冊重新打開。
「還有,仁和藥鋪那幾筆帳,處理乾淨。」
李嬤嬤臉上發白。
「顧府會查到?」
「顧錚掌京畿禁軍,沈鶴洲掌文書案牘。楊家一動,他們不會只看楊家。」
李嬤嬤忙開口。
「我這就去。」
孫嬤嬤叫住她。
「別親自去。找個不相干的媳婦,買些尋常藥,把舊帳換出來。若換不出,就燒。」
李嬤嬤退下後,孫嬤嬤獨自坐在妝檯前。
銅鏡里的人髮髻整齊,銀簪明亮,眉眼仍是世家內宅最信得過的慈和模樣。
可她的手在帳冊上停了許久。
小丫鬟進來添茶。
「嬤嬤,早飯擺在花廳了。今日有桂花糕。」
孫嬤嬤問。
「誰送來的?」
「許家退帖子時送的賠禮。」
孫嬤嬤拿起一塊,掰開看了看,又放回盤中。
「退了帖子,還送糕。怕得罪我。」
小丫鬟不懂,只笑著問。
「嬤嬤,那咱們收嗎?」
孫嬤嬤合上食盒。
「收。告訴許家,孩子若夜哭,還可來請。」
「若她們去請宋姑娘呢?」
孫嬤嬤看了她一眼。
小丫鬟立刻低頭。
孫嬤嬤把銀簪扶正,聲音壓得很穩。
「那就看宋姑娘有幾雙手。」
另一邊,顧府育嬰房裡,宋予白正在給顧承安換小衣。
顧承安抓著她袖口,嘴裡咿呀不停。
「不要走。今日別的娃娃也要搶你嗎?」
宋予白把衣帶系好。
「今日午後去沈府,傍晚可能去傅府。你乖乖吃,乖乖睡,我回來給你講布球打勝仗。」
顧承安不高興地扭頭。
「布球不會打仗。」
宋予白拍了拍他小肚子。
「那讓你爹打。」
顧承安眨了眨眼。
「爹凶,布球怕。」
門外,顧錚剛走到簾前,腳步停住。
崔氏在屋裡輕聲問。
「宋姑娘笑什麼?」
宋予白忍著笑。
「小少爺夸國公爺威風。」
顧錚挑簾進來。
「我怎麼聽著不像夸?」
顧承安看見父親,立刻把臉埋進宋予白懷裡。
「爹來了,搶人。」
宋予白低頭勸。
「小少爺,搶人的不是爹,是工錢。」
顧錚看她。
「傅府帖子,午後我替你回。傍晚若去,我派兩名護衛跟著。」
宋予白抬頭。
「國公爺同意了?」
「先看一回。若傅府不守規矩,立刻回來。」
「什麼叫不守規矩?」
「讓你受氣。」
宋予白頓了頓。
「國公爺,出門做工,受點氣正常。」
顧錚看著她懷裡的顧承安。
「顧府請的人,不能在傅府受氣。」
崔氏輕聲接話。
「宋姑娘,國公爺這話在理。傅夫人爽快,可傅府嬤嬤未必好相與。你只管看孩子,別叫她們拿規矩壓你。」
宋予白點頭。
「奴婢記下。」
顧忠從外頭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新信。
「國公爺,沈府急信。」
顧錚接過拆開,才看兩行,眉間壓出深痕。
宋予白抱著顧承安,沒有多問。
顧錚把信折起。
「沈府查到仁和藥鋪,帳上有孫字。」
崔氏臉色變了變。
「孫嬤嬤?」
宋予白的手在顧承安背上停住。
顧承安抬頭看她。
「小姨母,不舒服?」
宋予白輕輕拍了拍他。
「沒有。」
顧錚看向她。
「今日出府,跟緊人。傅府那邊,也許不只看孩子。」
宋予白垂眸,看著懷裡乖乖抓著她衣襟的小手。
「國公爺,傅小少爺夜驚多久了?」
顧忠回。
「傅府小廝說,已有月余。每逢夜半,哭到全府不得安寧。」
宋予白抬起頭。
「那傍晚就去。夜半哭,傍晚前要先看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