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小宅的門關得早。
暮色壓到瓦檐時,李嬤嬤才從後門進來,鞋底沾著半巷泥,袖口也被風吹得皺了。小丫鬟迎上去,才張口,便被她抬手攔住。
「孫姐姐在屋裡?」
小丫鬟低聲回話。
「在。午後起便沒出門,只叫人把仁和藥鋪那邊的舊帳問了一遍。」
李嬤嬤把斗篷取下,遞過去。
「熱茶備著,我進去回話。」
屋裡燈火不亮,孫嬤嬤坐在窗下,手邊放著帳冊,銀簪橫在冊頁上,簪尾蓮紋被燈照得發白。
她沒抬頭。
「回來了?」
李嬤嬤進門後先行禮,又把門掩緊。
「回來了。顧府,沈府,陳家那邊,我都托人問過。宋予白的底,薄得很。」
孫嬤嬤指尖在銀簪上停著。
「薄到什麼地步?」
李嬤嬤坐到下首,先捧茶潤了潤嗓子。
「她父親宋文清,早年讀書人,後來沒了。宋家原先有幾間舊屋,早賣得差不多。她母親柳氏病著,母女倆寄在外祖陳家。陳家住在南二巷,算不得體面人家。舅舅陳守義是個老實人,舅母馬氏嘴碎,陳老太太會過日子,家裡銀錢緊。」
孫嬤嬤翻開帳冊,目光落在空白頁上。
「她讀過書?」
「讀過。聽說宋文清在世時親自教的。後來家敗,她也沒進過什么女學,更沒有拜過名師。有人說她從前替鄰里孩子念過幾本啟蒙書,也有人說她常去方家書坊看書。」
孫嬤嬤問。
「方家書坊?」
「正是沈府驗黃連那家。方掌柜嘴嚴,我的人套不出話,只知道宋予白從前常去看舊書,買不起,就站在架邊看。方掌柜沒趕她。」
孫嬤嬤把帳冊合上。
「一個買不起書的丫頭,進了顧府,掀了沈府,還要去傅府。」
李嬤嬤壓低了嗓音。
「她沒有師承。也沒人教過育嬰。顧府前,連像樣的差事也沒做過。第一次出名,是顧小少爺哭了三日,她在後門誤闖進去。沈府那回,是沈夫人借人。如今傅府遞帖子,是聽了沈府風聲。」
孫嬤嬤抬眼。
「她的本事,從哪裡來?」
李嬤嬤遲疑片刻。
「有人說她耳朵靈。也有人說她會看孩子臉色。顧府下人傳得玄,說她連孩子襪子穿反都知道。沈府那邊更玄,說小公子乳里苦,她一進門便猜到了黃連。」
「玄,便好用。」
李嬤嬤一怔。
「孫姐姐是說,拿這玄字做文章?」
孫嬤嬤沒答,只問。
「她可有靠山?」
「顧國公護她。沈相謝她。可真論根基,沒有。顧府同她簽了雇契,沈府給了謝銀,都是做工的名分。她不是顧家親眷,也不是沈府門生。傅府若請她,也是看孩子。」
孫嬤嬤把銀簪拿起,重新插入髮髻。
「既然沒有根基,就好辦。」
李嬤嬤湊近些。
「要不要先讓幾家退帖子的人改口,說她來路不正?」
孫嬤嬤看她一眼。
「現在說,誰信?沈府小公子剛吃下米湯,顧府小少爺剛會翻身,傅府還等著她救夜驚。這個時候傳她壞話,只會顯得咱們急。」
李嬤嬤低頭。
「那就由著她進傅府?」
「讓她去。」
「劉嬤嬤那邊怕出事。」
「劉嬤嬤若有事,是她自己的帳。」
李嬤嬤忙開口。
「可她到底是咱們這行當里出去的人。若宋予白在傅府又查出一樁事,外頭便更信她,不信咱們。」
孫嬤嬤把帳冊推開,拿起茶盞,茶水已涼,她卻沒有換。
「你以為她查得越多,路越穩?」
李嬤嬤沒接。
孫嬤嬤開口。
「顧府也好,沈府也好,傅府也好,五大世家有一個共同處。用人時千好萬好,出了事,先問責任。宋予白如今靠著孩子喜歡,被幾家爭著請。可她人只有一個,顧得了顧府,顧不了沈府,顧了沈府,顧不了傅府。」
李嬤嬤慢慢點頭。
「若有哪家孩子在她離開時出事,別人便會怪她分身乏術。」
孫嬤嬤看向燈芯。
「若有哪家孩子在她手裡出事,便更好。」
李嬤嬤手裡的茶蓋磕在盞沿上。
「孫姐姐,這事……」
孫嬤嬤目光轉回她臉上。
「我說了,現在不動。看著。等著。她走得越高,腳下越空。」
李嬤嬤臉色緩了些。
「那我叫人繼續盯陳家?」
「盯。」
「盯顧府?」
「也盯。但別靠太近。顧錚不是擺設。」
「沈府呢?」
「沈鶴洲剛清人,沈府里不好伸手。先繞著走。」
李嬤嬤又問。
「傅府呢?」
孫嬤嬤把茶盞放回桌上。
「傅府最亂。傅夫人性子急,傅將軍又不在府。劉嬤嬤那人愛攬功,若宋予白真能看出她的問題,傅府會先炸。」
李嬤嬤輕聲。
「那咱們幫劉嬤嬤,還是棄了她?」
孫嬤嬤撥了撥燈芯,火光高了些。
「她若能攔住宋予白,便還用得上。她若攔不住,便讓她自己擔。」
李嬤嬤起身。
「我明白。明日我讓人去傅府外頭等消息。」
孫嬤嬤又叫住她。
「還有陳家。」
李嬤嬤停步。
「陳家還能有什麼?」
「人窮,嘴雜,心也易動。去打聽宋予白回不回家,帶了多少銀子,給柳氏抓什麼藥。別驚動人,只聽。」
李嬤嬤應下,走到門邊又回頭。
「孫姐姐,若她真沒有根基,顧國公和沈相為何這般護她?」
孫嬤嬤抬手扶正髮髻。
「因為孩子還小。」
屋裡靜了片刻。
孫嬤嬤再開口。
「孩子長大,會忘。大人用人,會算。一個沒有靠山的人,走得越高,摔得越痛。」
李嬤嬤彎腰退下。
院裡風吹過晾繩,幾塊小兒尿布在夜色里晃動。孫嬤嬤坐在燈下,翻開新頁,在空白處寫下三個字。
宋予白。
寫完,她又把那頁撕下,送到燈上燒了。
火光舔過紙邊,灰落在銅盤裡。
小丫鬟隔門問。
「嬤嬤,要添飯嗎?」
孫嬤嬤把銅盤推遠。
「不吃了。明早備車,我去昌平伯府。」
「伯府不是退了帖子?」
「退了,才要去。」
她取下銀簪放回黑漆匣,匣蓋輕合。
「有些人家的孩子,還沒到離得開嬤嬤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