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休沐這日,顧府天剛亮便開了角門。
春桃蹲在廊下,把藥包,細米,小半匹棉布往竹籃里塞。塞到最後,籃子高出一截,她拿繩子捆了兩圈,還是不放心。
「宋姑娘,這麼多東西,你真能背回去?」
宋予白把小算盤別好,彎腰試了試竹籃。
「能。」
春桃伸手托住籃底。
「你上回拿三包藥都差點走去柴房。今日還帶米,路上若轉錯巷子,米先累死你。」
宋予白抬頭看她。
「米不會死。」
「你會。」
宋予白把藥方收進袖中。
「顧管家說派人送我到南二巷口。」
春桃這才鬆手。
「那還成。小少爺那邊呢?」
宋予白回頭看了眼育嬰房。
「餵養方子寫在桌上。辰時米糊,巳時歇,午前別給布球,睡時窗開半扇。趙奶娘會看。」
春桃笑。
「小少爺肯放你走?」
「還沒醒。」
話剛落,屋裡傳來咿呀聲。宋予白腳步一停。
春桃小聲。
「醒了。」
顧承安被崔氏抱出來時,還帶著睡意,頭髮軟軟貼在額前。他看見宋予白背著竹籃,小臉立刻皺起。
「走?又走?」
宋予白淨手,接過他抱了抱。
「我回家看我娘,晌午後回來。」
顧承安抓著她衣襟,嘴裡哼哼。
「家?這裡才是。」
宋予白心口被這話碰了一下,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
崔氏聽不懂孩子話,卻聽得懂宋予白的停頓,輕聲開口。
「宋姑娘,多帶兩個人吧。藥米沉,路上也穩妥。」
宋予白搖頭。
「多謝夫人。顧府隨從送到巷口便夠。陳家地方小,人多了惹眼。」
顧承安把臉貼到她肩上,不肯松。
宋予白低頭。
「小少爺,我數到十。」
顧承安立刻把手攥緊。
「不數。」
崔氏忍笑。
「他如今知道你數完便要走。」
宋予白換了法子。
「那我不數。我把你交給夫人,你吃完米糊,我就回來。若你鬧,我回來要扣布球故事。」
顧承安抬起頭。
「扣多少?」
「扣半個。」
「半個怎麼講?」
「講到布球過橋,停下。」
顧承安很委屈地鬆開手。
「壞。」
宋予白把他交還崔氏,摸了摸他的小臉。
「回來給你講完整的。」
顧承安盯著她。
「說話算帳。」
宋予白笑。
「算。」
顧府隨從一路送她到南二巷口。巷中窄,青石板被昨夜小雨洗過,牆根生著青苔。宋予白背著竹籃往裡走,才到陳家門前,便聽見馬氏的嗓門從灶房傳來。
「娘,今日米缸就剩半升,粥要再稀些。她們母女倆又吃藥又吃飯,家裡哪經得住?」
陳老太太的聲音壓得低些。
「少說兩句。予白在外做工,能不回來便不回來,回來一趟還要聽你念?」
馬氏不服。
「我念錯了?她前頭拿回幾兩銀子,誰知道還剩多少。顧府那樣的人家,總不能虧待她。」
宋予白站在門外,把竹籃放到門檻邊,敲了敲門板。
屋裡安靜下來。
陳老太太出來開門,看見竹籃,先看宋予白的臉,再看她的肩。
「背這麼沉做什麼?肩壓壞了,顧府還能要你?」
宋予白彎腰把籃子提進來。
「給我娘的藥。還有細米,給家裡煮粥。」
馬氏從灶房探頭,目光落在細米袋上,語氣立刻變了些。
「哎呀,予白回來了。怎不早說?舅母好添火。」
宋予白把米袋交給陳老太太。
「外祖母,米先收著。藥我拿去給娘。」
陳老太太捏了捏米袋,嘴上嫌棄。
「細米多貴,買這個做什麼?糙米也能吃。」
宋予白回。
「我娘病著,得吃軟些。」
陳老太太哼了一聲。
「就你會心疼。」
宋予白進了西屋。屋裡藥味淡了些,窗紙補過,透進來的光比上月亮。柳氏靠在枕上,身後墊了舊褥,竟能半坐著。
「白兒?」
宋予白快步到床邊,跪坐在腳踏上。
「娘,今日精神好。」
柳氏伸手摸她的臉,指尖涼,卻比從前有力。
「瘦了。」
「沒有。顧府吃得好。」
「你每回都這麼說。」
宋予白把藥包放在小几上。
「這回是真的。顧府廚房有魚,沈府點心也好。春桃還說我臉圓了。」
柳氏看著她。
「你去了沈府?」
宋予白手上一頓,隨即把藥包拆開。
「去幫人看了半日孩子。給錢多。」
柳氏輕輕咳了兩聲。
「看孩子累人。夜裡哭,白日鬧,你一個姑娘家,哪吃得消?」
宋予白倒了溫水,扶她喝了兩口。
「不累。孩子小,心思簡單。餓了,困了,不舒服了,哄明白就好。」
柳氏握住她的手。
「白兒,你在外面受苦了。」
宋予白笑著搖頭。
「不苦。賺銀子呢。」
柳氏的指腹摩挲她掌心,摸到幾處新繭,眼眶發紅。
「銀子再好,也別拿身子換。」
「娘放心。我如今每月有工錢,顧府還按成本給藥。沈府另給謝銀。等再攢些,給娘換個好大夫。」
柳氏輕輕搖頭。
「別把銀子都花在我身上。你十六了,也該給自己留些。簪子,衣裳,鞋襪,都要。」
宋予白低頭看自己鞋尖。
「我有。顧府給衣裳,鞋也能穿。簪子不急,木簪便好。」
「你爹若在,必不肯讓你這樣省。」
宋予白抬頭。
「爹若在,也會先給娘買藥。」
柳氏怔了怔,隨後輕輕拍她手背。
「你這性子,像他。」
「像爹不好?」
「好。只是太倔。」
門外,陳老太太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碗上蓋著小碟。
「先吃粥,母女倆說個沒完。藥得飯後喝,別空腹。」
宋予白起身接碗。
「外祖母,我來。」
陳老太太把碗避開。
「你坐著。才回來就搶活,顯得我這老太婆不會照看女兒?」
柳氏笑了笑。
「娘,辛苦您。」
陳老太太把粥放到小几上。
「少來這套。予白買了細米,今日你多吃半碗。」
馬氏也跟到門口,看見粥比平日稠,忍不住開口。
「娘,鍋里就那麼些……」
陳老太太轉頭。
「你若嫌少,把你碗裡水舀出去,也能稠。」
馬氏臉上掛不住,撇了撇嘴。
「我又沒說不給大姑吃。」
宋予白從袖中取出一小串錢。
「舅母,這是這個月的伙食銀。米另算給家裡,不算在裡頭。」
馬氏立刻伸手,又怕陳老太太看,收得不快不慢。
「予白如今懂事了。舅母不是貪你銀子,是家裡柴米都要錢。」
宋予白點頭。
「我知道。所以一文不少。」
陳老太太瞥她一眼。
「你倒會堵人嘴。」
宋予白坐回床邊,端起粥餵柳氏。
柳氏吃了兩口,輕聲問。
「白兒,你如今看的孩子,是哪家?」
宋予白吹了吹粥。
「顧府小少爺。沈府小公子。過兩日,許是去傅府看一眼。」
柳氏手指收緊。
「都是高門。」
「高門給錢也高。」
「白兒。」
柳氏看著她,燈下眉眼帶著病後的倦色。
「高門規矩重。你別逞能。孩子能幫便幫,幫不了便退。別把自己壓進去。」
宋予白把粥送到她唇邊。
「娘,我知道分寸。」
柳氏喝下那口粥,許久才開口。
「你爹從前也說知道分寸。」
宋予白聽出話里有舊事,正要問,外頭馬氏又喊。
「娘,藥爐子誰看?火快滅了。」
陳老太太起身往外走。
「催命似的,我去。」
屋裡又靜下來。
宋予白低頭替柳氏攏了攏被角。
「娘,爹當年怎麼了?」
柳氏看了她片刻,避開了話。
「吃粥吧。粥涼了傷胃。」
宋予白沒有再逼,只把碗端穩。
窗外巷中有人賣豆腐,拖長了調子喊。她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這間舊屋窄歸窄,卻比顧府沈府都安穩。
至少在這裡,母親會問她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