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回顧府時,已近申末。
顧府門房老張遠遠看見她,忙迎出來。
「宋姑娘可回了。小少爺午睡醒來問了三回,雖沒哭,可那小臉沉得,國公爺看了都繞路。」
宋予白把空了大半的竹籃遞給春桃。
「國公爺也會繞路?」
春桃從門內跑來接籃,笑得直彎腰。
「會。小少爺不哭的時候,最像國公爺。國公爺看小少爺,跟照銅鏡似的。」
老張連忙咳嗽。
「春桃姑娘,這話可別叫外書房聽見。」
春桃捂嘴。
「我沒說。」
宋予白先去淨手換衣,才進育嬰房。顧承安坐在軟墊上,面前擺著布球和木環,哪樣也不碰。崔氏在旁輕哄,他只盯著門。
宋予白剛邁進去,他便伸手。
「回。」
宋予白走近,蹲下摸他的小臉。
「我回了。你有沒有吃米糊?」
顧承安盯著她。
「吃了。半碗。你娘呢?」
宋予白指尖停了停。
「好多了。」
顧承安咿呀。
「那你高興?」
宋予白笑著點頭。
「高興。」
崔氏看她神色,輕聲問。
「柳夫人可好些?」
「能半坐了,也吃了半碗粥。多謝夫人惦記。」
崔氏把一隻小錦袋遞給春桃。
「這是幾味溫補藥材,算我私下給柳夫人的。宋姑娘若怕記人情,就按藥房成本記帳,慢慢扣。」
宋予白沒有立刻接。
崔氏輕輕補了一句。
「我也是做母親的人。」
宋予白垂眸,接過錦袋。
「多謝夫人。記帳便好,利錢別加。」
「好,不加。」
顧承安扯她袖口。
「講布球過橋。」
宋予白坐到軟墊邊,把布球拿起來。
「從前有個布球,想去打仗,走到橋邊,發現自己沒有腿。」
顧承安睜大眼。
「沒腿怎麼走?」
「滾。」
顧承安滿意了。
顧錚進來時,正聽見宋予白講布球滾進水溝,被一隻木鴨救起。顧承安笑得趴在軟墊上,崔氏也拿帕子掩著唇。
顧錚站在門口。
「布球打仗,先掉水溝?」
宋予白抬頭。
「兵法有雲,先察地形。」
顧錚看著她手裡的布球。
「這兵法,你自創的?」
「哄孩子的兵法。」
顧承安看見父親,立刻把布球抱住。
「爹不懂。」
宋予白替他翻譯。
「小少爺說,國公爺適合真兵法。」
顧錚看了她一眼。
「你倒會替他說好話。」
顧忠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帖子。
「國公爺,傅府又派人來了。傅夫人請宋姑娘今晚過去。說少爺昨夜停了安神湯,哭得比前夜少些,但夜半仍醒,抱著小木刀不松。」
宋予白立刻抬頭。
「停藥後哭少了?」
顧忠點頭。
「傅府小廝是這麼說。」
宋予白把布球放下。
「那更要去看。若藥不對,越灌越怕。若屋裡有嚇著他的東西,夜半前能查。」
顧錚坐到一旁椅上。
「你才從陳家回來。」
「睡了半個時辰。」
春桃在旁小聲拆台。
「在陳家睡的。路上沒睡,因為差點走錯巷子。」
宋予白回頭。
「你不說,沒人扣你錢。」
春桃立刻抱住竹籃。
「我今日沒工錢。」
顧錚看向宋予白。
「傅府那邊,我派顧忠陪你。」
「顧管家若陪我,顧府誰管?」
顧忠忙開口。
「宋姑娘放心,府中有人。」
顧錚接過帖子。
「傅府亂,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宋予白想了想。
「顧管家不必全程陪,派兩個認路的隨從就成。傅府內宅,我進得去,他們進不去。若帶太多人,傅夫人面上也不好看。」
崔氏點頭。
「這話在理。傅夫人爽利,卻也要顧著府中規矩。讓顧忠送到門口,再留名帖,宋姑娘帶春桃進去。」
春桃一驚。
「我也去?」
宋予白看她。
「你寫字。」
春桃苦著臉。
「又寫?」
「夜驚要記時辰。你不寫,難道讓傅小少爺自己寫?」
顧承安聽出春桃要跟著,立刻不滿。
「她也走?都走?」
宋予白把他抱起來。
「小少爺,我給你留了輔食方子。晚上吃兩勺南瓜泥,若吃得好,我回來誇你。」
顧承安抓住她衣襟。
「不要夸,要你。」
屋裡安靜了片刻。
崔氏偏過臉,拿帕子壓了壓眼角。顧錚看著兒子的小手,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沒有催。
宋予白低頭貼了貼顧承安的額頭。
「我去看一個夜裡害怕的哥哥。你從前也怕過,記得嗎?」
顧承安眨眼。
「哥哥?」
「一歲多,比你大。夜裡哭,沒人懂。小少爺若肯借我半晚,我去看看他為什麼哭,回來講給你聽。」
顧承安想了很久。
「他也沒有小姨母?」
宋予白喉間有點堵,仍笑著回。
「還沒有。」
顧承安慢慢鬆開手。
「借半晚。要還。」
顧錚看向她。
「他說什麼?」
宋予白把顧承安交給崔氏。
「小少爺說,夜裡要把我還回來。」
顧錚起身。
「那便夜裡回來。傅府若留你過夜,不許應。」
宋予白點頭。
「除非孩子病重。」
顧錚皺眉。
宋予白趕緊補。
「若真病重,先派人回顧府報信,另算夜錢。」
顧錚看她。
「你倒記得加錢。」
「夜裡出門,總該貴些。」
崔氏吩咐丫鬟取來披風。
「天涼,帶著。傅府屋裡人多,若有人拿話壓你,你只說顧府還等著。」
春桃抱著小包袱,往裡塞衣裳,帕子,筆墨,小冊。
宋予白又取出幾張紙,放到桌上。
「這是顧小少爺今夜方子。南瓜泥不可多。水溫要試。若哭,不先抱起來,先看鼻子,脖頸,後背熱不熱。」
趙奶娘忙記。
「宋姑娘放心。」
宋予白摸了摸顧承安的小臉。
「等小姨母回來。」
顧承安小手搭在崔氏衣襟上,嘴裡咿呀。
「回來講哥哥。」
「好。」
顧錚把顧府名帖遞給顧忠。
「送她去傅府。若門上怠慢,報我的名。」
宋予白背起小包袱。
「國公爺,傅府請的是我,看的是孩子。能不擺名帖,先別擺。」
顧錚看她。
「若他們把你當尋常丫鬟呢?」
宋予白拍了拍腰間算盤。
「尋常丫鬟,也能收錢。」
顧錚沒有再說,只把名帖交到顧忠手裡。
「帶著。」
宋予白行禮退下。
顧承安在屋裡看著她走,直到帘子落下,才把臉埋進崔氏懷裡。
崔氏輕輕拍他。
「你小姨母會回來的。」
顧錚站在門邊,望著廊下漸遠的燈影。
顧承安悶悶咿呀。
「爹看好她。」
顧錚聽不懂,卻開口。
「我派人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