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的馬車停在長街口時,天還沒黑透。
顧忠原本要親自送到傅府正門,偏偏前頭有一隊運柴的車堵住路,車夫回頭請示。
「顧管家,繞東巷更快。」
顧忠看向車內。
「宋姑娘,您坐穩些,東巷繞一小段。」
宋予白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東巷通傅府?」
顧忠點頭。
「通。」
春桃抱著小包袱,靠在車壁上。
「有顧管家在,總不會迷路。」
宋予白把帘子放下。
「這話聽著,像在說我會。」
春桃認真回。
「姑娘,您不是會,是常。」
車行半盞茶,前頭又傳來吵嚷。車夫勒馬。
「顧管家,東巷修渠,過不去。」
顧忠下車問了路,回來時眉心壓著。
「還得繞南邊。宋姑娘,您先在車裡等。」
宋予白看了看天色。
「傅府要看傍晚屋子,晚了就誤事。傅府離這兒多遠?」
顧忠回。
「過兩條巷,再轉一道街。」
宋予白起身。
「我走過去。馬車繞路,你們到傅府門口會合。」
顧忠立刻攔。
「不可。國公爺交代,不能讓姑娘離了人。」
宋予白指了指前方。
「你們馬車過不去,我帶春桃先走。兩條巷,一道街,我問路。」
春桃臉都白了。
「姑娘,您問路,通常會多問出三條街。」
顧忠也不贊成。
「再等片刻。」
遠處傅府小廝跑得滿頭汗,正好尋來。
「宋姑娘可在?我家夫人催得急,少爺方才又鬧了一回,劉嬤嬤說天黑前若不定神,夜裡更難哄。」
宋予白聽見劉嬤嬤三字,背好包袱。
「走。你帶路。」
那小廝忙應。
可走出第一條巷,迎面又遇上挑水的長隊。小廝抄近道,帶著宋予白和春桃鑽進一條窄巷。巷口賣炊餅的老漢吆喝,油煙從爐上翻起,春桃抬袖擋臉。
宋予白停下。
「傅府在西邊,你往南走?」
小廝回頭。
「宋姑娘,這條近。」
宋予白看向巷中岔口。
「近到哪裡?」
小廝撓頭。
「近到,近到前頭有座石獅子。」
春桃扶額。
「傅府門口才有石獅子,京城有石獅子的人家多了。」
宋予白轉身問炊餅老漢。
「老人家,傅將軍府怎麼走?」
老漢把炊餅翻面。
「哪個傅將軍?京里姓傅的武官有三家。」
宋予白想了想。
「家裡有個一歲多,愛哭,愛拿小木刀。」
老漢樂了。
「這我哪知道?娃娃愛哭的多。」
春桃趕緊補。
「鎮遠將軍傅戎府上。」
老漢指了指北邊。
「走反了。回去,過糖鋪,見槐樹往左。」
宋予白看向小廝。
小廝臉漲紅。
「奴才平日跟車,不走小巷。」
春桃小聲。
「好嘛,三個不認路的湊齊了。」
宋予白看她。
「你認?」
「我不認,但我不帶路。」
三人回到糖鋪,又遇見挑擔賣針線的婦人。宋予白問第二遍。
「嬸子,鎮遠將軍府怎麼走?」
婦人指向另一邊。
「往前,見布莊右拐。」
走到布莊,掌柜又說右拐會到馬市,傅府該往鼓樓方向。宋予白站在路邊,抬頭看天。
春桃抱緊包袱。
「姑娘,咱們是不是走丟了?」
宋予白回得很快。
「沒有,京城在,我們也在。」
「這算沒丟?」
「算。」
傅府小廝急得跺腳。
「夫人要罵死我。」
宋予白問了第四個人,是個挑燈籠的小童。小童指向一條花巷。
「從那邊穿過去最快。」
春桃看了眼巷口掛著的紅燈,立刻拉宋予白袖子。
「姑娘,這地方不像能穿。」
宋予白也看見幾個衣著艷麗的女子倚在門邊,轉身便走。
「問第五個。」
第五個是茶攤掌柜。掌柜說得詳盡,宋予白認真記了,走到半路又被一座新修的牌樓弄亂。
春桃忍不住。
「姑娘,您方才記的是左,還是右?」
宋予白沉默片刻。
「他說得太多,擾亂人心。」
傅府小廝快哭了。
「宋姑娘,要不奴才跑回去叫車?」
宋予白看著天色暗下,咬了咬唇。
「再問。」
第六個是巡街差役。差役看她粗布裙,小包袱,身後跟個小廝和丫鬟,先皺了眉。
「傅府也是你們能亂問的?」
春桃忙上前。
「我們姑娘是顧府請去傅府看小少爺的。」
差役上下打量宋予白。
「顧府?名帖呢?」
宋予白看向小廝。
小廝摸遍袖口,臉更白。
「名帖在顧管家那裡。」
春桃低聲。
「完了。」
宋予白把袖中的雇契摸了摸,又放回去。顧府契紙不能隨便給外人看。
「差爺,傅府小少爺夜驚,傅夫人遞帖子請我。若耽誤了,您可願替我去向傅夫人說明?」
差役一聽傅夫人,臉色鬆了些。
「你真是去傅府?」
「真。」
「那走這邊。再走錯,你們便到城南去了。」
春桃跟著走,輕聲嘀咕。
「姑娘,咱們方才離城南很近嗎?」
宋予白不答。
走了又一刻,終於看見高牆黑瓦,門前兩隻石獅子威武。傅府大門燈籠亮著,門房站在階上,看見宋予白一行,先皺眉。
「哪來的?」
傅府小廝趕緊上前。
「這是宋姑娘,夫人請來看少爺的。」
門房掃過宋予白的粗布裙,又看她背著小包袱,臉上不大信。
「宋姑娘?顧府那個?」
宋予白點頭。
「正是。」
門房嗤了一聲。
「顧府請的人,就穿這樣?我看你們別是聽了風聲,來騙賞錢的。」
春桃氣得上前半步。
「你怎麼說話?」
門房把手中木棍橫在門前。
「傅府不是誰都能進。近來打著看孩子名頭上門的人多了。夫人請的是會看小兒病的宋姑娘,不是背包袱討飯的。」
傅府小廝急得滿頭汗。
「她真是!我從路上接來的。」
門房瞪他。
「你接來便是?名帖呢?顧府的人呢?」
宋予白按住春桃的手,開口。
「我確實沒有顧府名帖。顧管家繞路未到。傅夫人若急,請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顧府宋予白到門口了。若夫人說不見,我立刻走。」
門房不動。
「夫人忙著少爺,哪有空見亂七八糟的人?」
宋予白看了看門內。
「傅小少爺可在哭?」
門房神色變了變。
屋裡深處隱約傳來孩子哭聲,隔著重門仍能聽見斷續。
宋予白立刻問。
「哭聲從東邊來?育嬰房在東跨院?」
門房一怔。
「風從門縫過來,藥味也從那邊來。安神湯還在熬?」
傅府小廝忙點頭。
「劉嬤嬤說先備著。」
宋予白看向門房。
「若藥味進屋,孩子聞見會更怕。你若再攔一刻,夜裡哭到幾更,我可不擔。」
門房被她說得遲疑,正要叫人進去,街口傳來馬蹄聲。
顧忠帶著兩名顧府隨從趕到,手裡舉著顧國公名帖。
「顧府宋姑娘在何處?」
春桃立刻招手。
「顧管家,這裡!」
門房看見顧忠衣著,忙把木棍收回。
顧忠走到階前,把名帖遞過去。
「顧國公府送宋姑娘應傅夫人之請。方才路阻,來遲半刻。傅府門上,便是這樣待客?」
門房臉色發緊,連忙彎腰。
「小的有眼不識人。請宋姑娘恕罪。」
宋予白沒理會賠罪,只問。
「現在能進了嗎?」
門房忙讓開。
「能,能。」
傅府內院方向,孩子哭聲忽然拔高,夾著瓷器落地的響動。一個婆子從影壁後跑出來,臉色慌張。
「快請宋姑娘!少爺把藥碗砸了,劉嬤嬤說要按住灌,夫人快攔不住了!」
宋予白提起裙擺,朝內快步走去。
顧忠跟到二門前停下,隔著門提醒。
「宋姑娘,若有人為難,叫春桃出來報信。」
宋予白頭也沒回。
「先別讓他們灌藥。」
春桃抱著冊子追上,邊跑邊喊。
「姑娘,往東!」
宋予白腳步一轉,差點往西。
春桃急得拉住她袖子。
「東在這邊!」
傅府哭聲越來越近,藥味也越來越濃。宋予白跨進東跨院時,正看見廊下站著一個身穿暗色比甲的老嬤嬤,手裡端著藥碗,正吩咐兩個丫鬟進屋。
「按住少爺的手,趁哭張嘴灌下去。」
宋予白停在門檻外,開口攔住。
「誰敢灌,先把藥方拿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