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的回信送來後,林氏把那兩句軍令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回。
到了午後,她把信拍在宋予白面前。
「你給他回。」
宋予白正伏案整理傅烈這兩日的夜間記錄,聽見這話,筆尖停在紙上。
「夫人給將軍回信,我一個外人,不合規矩。」
林氏把袖子一挽。
「我寫了三張,全是罵他的。罵完不解氣,寄過去也無用。你會寫,你寫。」
春桃在旁磨墨,聽得眼睛發亮。
「夫人,姑娘寫給顧府的條子,國公爺都收著呢。」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春桃。」
春桃低頭研墨,嘴角卻沒壓住。
林氏坐到對面。
「你別推。我問你,烈兒這幾日吃什麼,睡多久,夜裡怕什麼,是不是你最清楚?」
「是。」
「傅戎問烈兒近來可好,是不是你最能答?」
宋予白把筆擱到筆架上。
「夫人可以照我記的冊子抄。」
「我抄不出你的細。」
林氏把傅戎那封信攤開,指著末尾那句。
「你瞧,他前頭寫得像砍人,後頭這句寫得還像個人。他不是不疼烈兒,他是笨。你寫給他看,讓他知道兒子不是只要吃飽練壯便成。」
傅烈坐在軟墊上,正拿小木刀替布老虎排兵。
「爹笨?」
林氏立刻回頭。
「這句不許學。」
傅烈想了想。
「爹,笨。」
春桃手一歪,墨汁差點灑出來。
宋予白把布老虎扶正。
「小將軍,不能背後說父親。」
傅烈指林氏。
「娘說。」
林氏扶著額角。
「這小子耳朵倒靈。」
宋予白拿過一張新紙。
「我寫可以,但夫人要看過再封。」
林氏點頭。
「成。」
春桃把墨推近。
「姑娘用小楷?」
宋予白理了理袖口。
「給邊關將軍看,要寫清楚些。」
她落筆很穩。
林氏坐在旁邊,原本還想催,見那一行行字鋪開,話便咽了回去。
春桃輕聲念。
「傅小少爺近三日無安神湯,無薰香,無夜間強餵。戌正前後入睡,亥末偶有翻身,丑時醒過一次,飲溫水兩口後復睡。寅末醒,未哭。」
林氏點頭。
「這句好。」
宋予白繼續寫。
「飲食上,早間米糊或肉糜粥,不宜過咸。午後可少量肉湯,夜裡不宜多食油膩。傅小少爺喜肉,但胃口雖好,仍需節制。」
傅烈聽見肉字,爬過來。
「肉。」
宋予白伸手擋住紙。
「這個不能吃。」
傅烈把臉貼到桌邊。
「白姨寫肉。」
「寫你不能多吃肉。」
傅烈皺起小鼻子。
「不寫。」
林氏笑得直拍桌。
「寫,狠狠寫。省得你爹以為傅家孩子就該一頓吃半隻羊。」
宋予白又寫。
「夜間忌提白面具,忌忽然滅燈,忌多人圍床。若傅小少爺醒來,可先喚其名,再給溫水,不可按住,不可強灌。」
林氏收了笑。
「這句也給我抄一份,貼東跨院。」
春桃忙記。
「奴婢等會兒抄。」
宋予白的字一筆一畫,紙面乾淨。她寫到傅烈白日好動時,停了停。
林氏問。
「怎麼不寫了?」
宋予白看向院裡。
傅烈方才還在桌邊鬧肉,這會兒卻被窗外一隻瘦貓勾走了心。他扶著門檻蹲下,小木刀擱到一旁,伸出胖手,輕輕碰貓背上的毛。
那貓受過驚,尾巴豎著。
傅烈沒有抓它,只把手掌攤開。
「吃?」
張奶娘忙拿了點碎肉來。
傅烈捏起一點,放到地上,把手縮回去。
「你吃。」
林氏也看見了。
「他平日看著橫,倒沒欺負過這些小東西。」
宋予白低頭寫。
「傅小少爺性情急,精力旺,宜多以跑跳,木刀,軟布對打消耗氣力。然其對弱小之物有憐惜心,不可用棍棒壓其性子。若只以打罵管束,易傷其本心。」
林氏看著本心二字,指尖在桌沿輕敲。
「你寫得太文了,傅戎未必看得懂。」
宋予白想了想,又另起一行。
「請將軍記住,他是孩子,不是軍中器械。」
林氏沒說話。
春桃研墨的手也停了。
傅烈在門口小聲哄貓。
「吃,不打。」
宋予白握著筆,寫下最後一句。
「大人,孩子不是工具。」
林氏低頭看那行字,過了許久才開口。
「就這句,放在末尾。」
宋予白抬頭。
「會不會太重?」
林氏把傅戎的信拿起來,指著那句賞銀加倍。
「他皮厚,受得住。」
春桃把信紙拿到窗邊晾。
「姑娘的字真好看。」
林氏也湊過去。
「小楷工整,筆畫有骨。你這字,不像尋常閨閣養出來的。」
宋予白收筆的動作慢了些。
「從前讀書多,寫得也多。」
林氏看她。
「女孩子讀這麼多書,不易。」
宋予白把筆洗淨。
「讀書不要緊,要緊的是讀完以後沒有路。」
屋裡靜了片刻。
林氏沒有追問,只把信拿回來,細細看完。
「你想走什麼路?」
宋予白垂眸收拾紙張。
「眼下先把銀子賺穩,再給我娘看病。」
林氏把信折好。
「你這人,嘴上只說銀子,做的事卻不止銀子。」
宋予白抬眼。
「夫人,賞銀加倍是真的吧?」
林氏把封好的信交給管事。
「真的。從昨夜算。」
宋予白點頭。
「那我做事更有力氣。」
林氏笑罵。
「你啊。」
管事捧著信退下。
門外的瘦貓吃完碎肉,怯怯往牆根跑。傅烈追了兩步,又停住,怕嚇到它,只蹲在原地揮手。
「貓,來。」
貓沒來。
傅烈有點委屈,回頭看宋予白。
「它怕。」
宋予白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它從前可能被人嚇過,所以不敢靠近。你不追它,它以後會知道你不會傷它。」
傅烈似懂非懂。
「不嚇。」
「對,不嚇。」
林氏站在屋門口,手裡還捏著傅戎的舊信。
「宋姑娘,你也給我寫一句。」
宋予白回頭。
「寫什麼?」
「寫在東跨院門口,讓所有人看。」
宋予白想了想。
「照看孩子,先不許嚇孩子。」
林氏拍手。
「就這句。」
春桃已經提筆。
「奴婢這就寫。」
傅烈舉著小木刀,奶聲奶氣跟著念。
「不許嚇。」
林氏看著那張新貼的紙,臉上終於舒展開些。
可管事還沒走多久,又從前院折回。
「夫人,顧府來人遞話。孫宅今日閉門謝客,李嬤嬤從後門出去了,往仁和藥鋪舊巷方向去。」
宋予白把傅烈抱回軟墊上。
林氏問。
「要追嗎?」
宋予白看著桌上未乾的墨。
「追。但別驚動她。她若去見人,比抓她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