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那條線由顧府的人盯著,傅府這邊反倒安靜了兩日。
宋予白依舊住在東跨院。
白日裡,她看傅烈吃飯,玩耍,曬太陽。夜裡,她讓春桃記燈,記水,記傅烈翻身的時辰。
第三日清早,傅烈醒得比前一日還早。
他抱著木刀坐起,先看窗,又看屏風,確認沒有白面具,才轉頭喊人。
「白姨。」
宋予白正在外間洗手,聽見便應。
「醒了?」
傅烈把木刀遞出去。
「贏。」
春桃翻開冊子,打著哈欠念。
「戌正二刻入睡,子時翻身,未醒,丑時飲水一口,寅末醒,無哭,無驚,無砸碗。姑娘,今日也能交京兆府了。」
林氏從門外進來,手裡端著一碟蒸得嫩軟的雞蛋羹。
「先交給我看。」
春桃遞過去。
林氏一頁頁翻,看見那行無哭無驚,手指在字旁停了停。
「這幾行字,比京城那些老嬤嬤說一百句都管用。」
宋予白把傅烈從搖籃里抱出來。
「夫人今日可要去京兆府?」
「去。」
林氏把冊子合上。
「劉嬤嬤不是說你會邪法嗎?我把這三日記錄拍到府尹案上,讓他看看邪法能不能叫孩子吃好睡好。」
宋予白提醒。
「拍輕些,冊子還要留底。」
林氏看著她。
「你第一句不是攔我拍桌,是怕冊子壞?」
「冊子是證據。」
林氏笑了笑。
「成,我輕些拍。」
傅烈伸手去夠雞蛋羹。
「吃。」
林氏把碗往他面前一放。
「自己坐好。」
傅烈坐在小凳上,拿小勺吃了兩口,忽然看向門外。
院裡一陣細細的貓叫。
昨日那隻瘦貓又來了,躲在花盆後,露出半個腦袋。
傅烈立刻放下勺。
「貓。」
張奶娘忙攔。
「小少爺先吃飯。」
「它餓。」
林氏剛要說貓自有下人喂,宋予白卻把碗裡的雞蛋羹分出一點,放到小碟里。
「你要餵它,可以。但人吃人的,貓吃貓的,不許把你自己的勺子塞給它。」
傅烈點頭。
「好。」
他捧著小碟,走得很慢。
那貓往後縮。
傅烈立刻停住。
「不嚇。」
他把碟子放在地上,又退回兩步。
貓等了好一會兒,才上前舔了兩口。
傅烈蹲著看,連呼吸都放輕。
林氏抱臂靠在廊柱邊。
「這小子平日摔碗砸枕頭,怎麼對只貓倒有耐心?」
宋予白看著傅烈的背影。
「他不是壞脾氣。他只是之前太怕,又沒人聽他說。」
林氏的手指收進袖中。
「你這話,又扎我。」
「夫人疼他,只是傅府過去的法子太粗。」
林氏哼了一聲。
「你不用替我遮。我從前就是粗。」
春桃在旁小聲補。
「如今細了。」
林氏瞥她。
「你這丫頭,跟著宋姑娘,嘴也利了。」
春桃低頭笑。
傅烈見貓吃完,又想摸。
宋予白開口。
「先讓它聞你的手。」
傅烈把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貓嗅了嗅,沒跑。
傅烈用一根胖手指碰了碰貓頭。
「軟。」
林氏的神情軟了幾分。
「他從前也這樣摸過院裡的狗。那狗病了,下人說丟出去,他哭了半日。」
張奶娘接話。
「是。劉嬤嬤那時還說小少爺哭得不像將門孩子,讓人把狗抱遠些。」
傅烈聽見劉字,手收回來,轉頭找宋予白。
宋予白走到他身邊。
「沒事。那人不在。」
傅烈把小木刀塞到宋予白手裡。
「你拿。」
宋予白接過。
「我拿著。」
貓吃飽後跑到牆邊曬太陽。傅烈沒有追,只蹲在地上看小蟲爬過花盆邊。
林氏壓低話。
「又看什麼?」
春桃探頭。
「螞蟻。」
傅烈把手擋在螞蟻前面,見它繞路,又小心把旁邊落葉撥開。
「走。」
宋予白輕聲問。
「你給它讓路?」
傅烈點頭。
「小。」
林氏看得出神。
「他知道小的要讓著?」
宋予白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
她回屋後,翻開另一本冊子,寫下幾行。
傅小少爺急躁,好動,力氣大,易以砸物表達不滿。然見弱小之物能收力,能等待,能讓路。此性可教,不宜以凶壓凶。
春桃湊過來看。
「姑娘,這也要給傅將軍看?」
「要。」
林氏進屋時正聽見這句。
「給他看。讓傅戎知道,他兒子不是只會揮拳。」
傅烈聽見拳字,立刻舉手。
「打。」
宋予白把軟布球遞給他。
「打這個,不打貓,不打人。」
傅烈抱著軟布球,對著小木墩拍了兩下,拍完又看貓。
「不打貓。」
林氏笑。
「這倒記得牢。」
午後,京兆府派來一名醫官驗藥粉。那醫官姓薛,年紀不大,進門時規矩齊全,卻不敢多看宋予白。
林氏坐在主位。
「薛醫官,你驗你的,不必繞話。」
薛醫官打開藥包,聞了聞,又取少量入水。
「夫人,此粉有助眠之效,若小兒體弱或受驚後服用,夜間易昏沉,醒來反會哭鬧。若與安神湯同用,藥性更重。」
春桃立刻寫。
「薛醫官驗藥粉。」
林氏問。
「會不會要命?」
薛醫官斟酌著詞。
「量少未必立刻傷命。可長久用,損脾胃,亂睡眠。」
林氏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寫進驗狀。」
薛醫官額頭見汗。
「下官會如實寫。」
宋予白問。
「醫官可知仁和藥鋪常售此類藥粉?」
薛醫官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頭。
「此粉不該賣給內宅嬤嬤。若要查,須看藥鋪帳。」
林氏冷笑。
「帳在沈府手裡。」
薛醫官的腰彎得更低。
「那便好查。」
醫官走後,傅烈從門後探頭。
「藥苦。」
宋予白招手。
「以後不亂喝苦藥。」
傅烈跑過來,抱住她膝頭。
「不喝。」
林氏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宋姑娘,三日後你回顧府,烈兒會不會又鬧?」
宋予白摸了摸傅烈的頭。
「會捨不得,但不能一直靠我。」
傅烈立刻抬頭。
「靠。」
「你可以靠娘。」
傅烈看向林氏。
林氏蹲下,張開手。
「來,娘給你靠。」
傅烈遲疑片刻,抱著木刀走過去,把額頭貼到林氏肩上。
林氏抱住他,沒說話。
春桃悄悄低頭寫。
「未時,小少爺主動近夫人。」
林氏抬頭。
「這個寫大些。」
宋予白笑了。
「寫。」
傍晚時,顧府又送來口信。
顧忠親自來的,立在外廳,先向林氏行禮,再看宋予白。
「宋姑娘,國公爺問,三日可滿?」
宋予白還未答,傅烈已經從內室衝出來。
「不滿。」
顧忠低頭看他,語氣很客氣。
「傅小少爺,我家小少爺也在等宋姑娘。」
傅烈抱緊木刀。
「我也等。」
宋予白蹲下。
「明日我再陪你一日,後日回顧府。你若能跟娘睡安,我下次給你帶新故事。」
傅烈撇嘴。
「多久?」
宋予白想了想。
「數三頓肉。」
傅烈立刻伸出三根胖手指。
「三肉。」
林氏拍板。
「成,三肉後放人。」
顧忠看向宋予白,神色總算鬆些。
「國公爺說,若傅府再不放人,他親自來接。」
林氏挑了挑下巴。
「讓他來。我正好問問他,借人怎麼還催成討債。」
宋予白低頭撥算盤。
「夫人,催歸催,傅府加倍的銀子別忘。」
林氏大笑。
「忘不了。你這小財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