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回顧府的前一夜,林氏讓人備了酒。
不是宴席,只在東跨院旁的小花廳擺了兩碟下酒菜,一碗熱湯,一壺溫酒。
宋予白看見酒壺,腳步慢了。
「夫人,明日還要早起。」
林氏把碗往她面前一推。
「只喝一口。你在傅府熬了幾日,我總得送送你。」
春桃站在宋予白身後,小聲提醒。
「姑娘,您沒喝過多少酒。」
林氏聽見了,稀奇地看過來。
「沒喝過?」
宋予白坐下,理直氣壯。
「酒貴。」
林氏拿壺的手停了停,隨後給她倒了淺淺半碗。
「那今日喝傅府的,不花你錢。」
宋予白看著那半碗酒,還是拿起算盤。
「若算在賞銀里,我不喝。」
林氏把算盤從她手邊拿走。
「不算。若你再算,我把銀子換成肉送去顧府,讓顧錚看著你啃。」
春桃沒忍住笑。
宋予白只好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入喉,熱意往上沖,她立刻皺了皺鼻子。
林氏看得直樂。
「就這點量?」
宋予白把碗放下。
「前世……從前家裡窮,沒這個閒錢練。」
她險些說漏,指尖輕輕扣住碗沿。
林氏沒察覺,只把自己的酒一口飲盡。
「我小時候倒常喝。我爹說,將門女兒,酒量不能輸人。後來嫁給傅戎,才知道酒量好也沒什麼用。他三年兩頭在邊關,府里一堆事,喝醉了也沒人替我撐。」
宋予白看她把空碗放下。
「夫人很辛苦。」
林氏笑了一聲。
「這話聽著怪。人人都說傅夫人威風,出門有人讓路,管家有銀子,夫君是將軍,兒子是嫡長。可夜裡孩子哭成那樣,傅戎不在,婆母早逝,老將軍又只會說男孩兒哭哭更壯。我能同誰講?」
春桃給她添酒。
林氏擺手。
「你也坐下。」
春桃忙退。
「奴婢不敢。」
林氏看向宋予白。
「你的人,怎麼規矩比你還重?」
宋予白回。
「她怕我被人挑錯。」
春桃抿了抿唇。
「姑娘在外頭行事,已經夠難了。奴婢若再錯,別人會說姑娘不會管人。」
林氏看了春桃片刻,把酒壺放下。
「行,你站著。站累了自己坐,不必請示。」
春桃福身。
「多謝夫人。」
林氏轉回宋予白。
「你呢?你這麼會看孩子,小時候誰看你?」
宋予白的手指在碗沿繞了半圈。
「我爹早去,娘病著。外祖母家人多,日子緊。看不看,都得自己長。」
林氏沒說話。
宋予白又抿了一點酒,臉頰染了淡紅。
「我小時候最怕欠人。吃一口飯,都得記著是誰給的。後來就養成了算帳的毛病。算清楚了,心裡才穩。」
林氏把一碟醬牛肉推到她面前。
「吃。」
宋予白夾了一片。
林氏盯著她。
「不記帳。」
宋予白把肉放進碗裡。
「不記。」
林氏滿意了。
「你娘如今如何?」
「還病著。等我攢夠銀子,請好大夫,再買幾味藥。」
「缺多少?」
宋予白立刻抬頭。
「不借。」
林氏被噎住。
「我還沒說借。」
「夫人想說給。」
「你這人真難送東西。」
宋予白認真回。
「夫人已經給賞銀了。我拿做事的錢,心安。平白拿,不安。」
林氏看著她,忽然端起酒碗。
「那我敬你一碗。敬你憑本事吃飯。」
宋予白也端起碗。
「我只能喝一口。」
「喝一口也算。」
兩隻粗瓷碗輕輕碰在一起。
春桃在旁看著,覺得這小花廳里燭火明暖,連傅府平日那股兵器氣都淡了些。
林氏喝完,伸手拍了拍宋予白肩。
「宋予白,以後你就是我妹子。」
宋予白被拍得肩膀一沉,險些把酒灑了。
「夫人,這不合身份。」
「私下叫。外頭你還叫我夫人,我還給你撐腰。」
「撐腰另算銀子嗎?」
林氏一怔,隨後笑得伏在桌邊。
「你可真會壞氣氛。」
宋予白也笑了,笑完又認真補。
「若是夫人真把我當妹子,學堂以後收傅小少爺,我可以給九折。」
林氏拍桌。
「才九折?」
「傅府加倍賞銀,學費還要公道。」
「八折。」
「九折。」
「八折半。」
宋予白想了想。
「若傅小少爺不砸學堂桌椅,八折半。」
門口傳來傅烈的聲音。
「不砸。」
幾人回頭。
傅烈抱著木刀站在門邊,頭髮披散,顯然從內室醒了。
張奶娘跟在後頭,小聲解釋。
「小少爺醒來找宋姑娘。」
林氏招手。
「過來。」
傅烈先看宋予白,再看酒碗。
春桃笑。
「不是苦藥,是酒。」
傅烈皺眉。
「不喝。」
宋予白放下碗。
「好,不喝了。」
傅烈滿意,走到她身邊,把小木刀塞給她。
「明日走?」
宋予白點頭。
「明日早飯後走。」
傅烈嘴一扁。
林氏立刻抱起他。
「你白姨還要回顧府。顧小弟弟也要人哄。」
傅烈悶悶問。
「我去?」
林氏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搖頭。
「現在不行。你還要在傅府把覺睡穩。等你能連續七夜不哭,我請夫人帶你去顧府玩。」
傅烈伸出手。
「七肉?」
「七夜。」
「七肉。」
林氏拍了拍他背。
「行,七肉也成。」
宋予白在酒意里也有些犯困,偏還要把約定說清。
「春桃,記。傅小少爺若七夜安睡,可隨傅夫人去顧府拜訪顧小少爺。」
春桃忍笑提筆。
「已記。」
林氏抱著傅烈,忽然低聲問。
「宋予白,你以後會不會開個自己的院子?專門收這些小崽子。」
宋予白一愣。
「自己的院子?」
「你看,顧府要你,沈府要你,傅府也要你。總不能天天借來借去。你若有自己的地方,誰家孩子要看,送過去便是。」
春桃眼睛一亮。
「姑娘,這法子好。」
宋予白沒有立刻答。
她望著桌上的酒碗,傅戎的回信,春桃的冊子,還有傅烈靠在林氏懷裡打哈欠的樣子。
「院子要銀子。」
林氏笑。
「又繞回銀子。」
「還要人手。」
「我給你挑兩個會抱孩子的。」
「還要規矩。」
「你寫。」
「還要顧國公答應。」
林氏立刻說。
「明日我同你一起回顧府,找顧錚談。」
宋予白酒意散了半分。
「夫人也去?」
「去。送你回去,順便看看那個顧小少爺到底怎麼哭的。」
傅烈迷糊著舉手。
「我也。」
林氏低頭。
「你不去,你數七肉。」
傅烈閉著眼嘟囔。
「七肉,白姨。」
宋予白輕輕應。
「我記著。」
夜深後,林氏把傅烈抱回內室。
宋予白扶著桌起身,腳下有些發飄。
春桃趕緊扶她。
「姑娘,您還說只喝一口。」
宋予白揉了揉額角。
「酒量這事,不能強求。」
春桃扶她回耳房。
「明日見顧國公,您可千萬別帶著酒氣。」
宋予白靠在榻邊,含糊回。
「顧國公若問,就說傅府款待。」
窗外月色鋪在院磚上,傅烈在內室睡得很安。
可前院忽然傳來腳步聲。
管事隔著門稟報。
「夫人,顧府來急信。顧小少爺夜啼不止,國公爺請宋姑娘明早務必回府。」
宋予白睜開眼。
春桃扶著她坐起。
「姑娘?」
宋予白摸到腰間算盤,低聲說。
「天不亮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