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泛白,傅府馬車便停在二門外。
林氏親自送宋予白上車,傅烈披著小斗篷站在台階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抱著木刀不肯回屋。
「白姨。」
宋予白彎腰摸了摸他的頭。
「數七夜。好好睡,好好吃,不嚇貓,不砸碗。」
傅烈掰著胖手指。
「七肉。」
林氏糾正。
「七夜。」
傅烈堅持。
「七肉。」
宋予白笑著點頭。
「都記。」
林氏把一隻小匣子交給春桃。
「這裡是這幾日賞銀,加倍的也在裡頭。另有一包點心,給顧府小少爺賠禮,就說傅府借人借久了。」
宋予白立刻問。
「點心錢不從我帳里扣吧?」
林氏忍著笑。
「不扣。」
春桃抱緊匣子。
「夫人放心,奴婢會記清。」
林氏又看宋予白。
「你回去小心些。顧錚那張臉若太難看,你就說我明日登門。」
宋予白扶著車壁。
「夫人別同國公爺吵。」
「看他態度。」
「顧小少爺哭了幾夜,他心裡急。」
林氏哼了聲。
「急也不能嚇你。」
宋予白想說顧錚不會嚇她,話到嘴邊又咽下。
馬車動起來時,傅烈追了兩步。
「白姨,贏!」
宋予白撩開車簾。
「贏。」
車簾落下,傅府門前的人影漸遠。
春桃坐在車裡,抱著冊子和銀匣,輕輕舒了一口氣。
「姑娘,總算回顧府了。」
宋予白靠著軟墊,臉色還有些倦。
「顧小少爺鬧了幾日?」
「顧管家昨夜信里說,頭一夜少吃半碗乳,第二夜睡前哭,昨夜夜啼兩回,今日天不亮又哭。」
宋予白捏了捏眉骨。
「我走前同他說借半晚,結果借了幾日。」
春桃小聲。
「小少爺聽不懂幾日。」
「他聽得懂我沒回。」
車廂里安靜下來。
顧府比傅府離得遠,宋予白又怕路上迷方向,特意讓傅府車夫跟著顧府來接的人走。到了顧府門前,顧忠已經等著。
顧忠一見她下車,立刻迎上。
「宋姑娘。」
宋予白扶著春桃的手下車。
「顧管家,小少爺如何?」
顧忠看了看她眼下青色。
「小少爺哭累了,方才停了一陣。國公爺在育嬰房。」
春桃忙把點心匣遞給身後丫鬟。
「這是傅夫人給小少爺賠禮的。」
顧忠點頭。
「先送去小廚房驗過。」
宋予白腳步不停。
「顧小少爺今日吃了多少?」
「早乳只用了幾口。」
「可有發熱?」
「沒有。」
「可吐?」
「沒有。」
「哭時伸手找人?」
顧忠頓了頓。
「找您。」
宋予白的步子更快。
繞過廊下,她還未進育嬰房,便聽見裡面傳來顧承安沙啞的哭聲。
不是傅烈那種衝撞的哭。
顧承安哭得壓著,斷斷續續,像是怕哭得太大,又忍不住委屈。
宋予白掀簾進去。
屋內崔氏坐在榻邊,懷裡抱著顧承安。顧錚站在窗下,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一夜未安。
顧承安原本趴在崔氏肩上,聽見腳步聲,哭聲停了。
他轉過頭。
看見宋予白的那一刻,他沒有喊,也沒有鬧,只從崔氏懷裡往外爬。
崔氏忙扶著他。
「承安,小心。」
顧承安爬到榻沿,伸手。
宋予白快步過去,蹲在榻前。
「顧小少爺,我回來了。」
顧承安的小手抓住她衣角。
抓住後,他就不動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唇抿著,小胸口一起一伏,卻不再哭。
崔氏眼眶發紅。
「你可算回來了。他昨夜怎麼哄都不成,顧錚抱也不成,我抱也不成。聽見門外腳步,便一遍遍看。」
顧錚看著宋予白,眉宇間壓著疲色。
「傅府的事辦完了?」
宋予白低頭行禮。
「回國公爺,傅小少爺已連續三夜安睡。劉嬤嬤已送官,藥粉驗狀和夜間記錄交京兆府備案。傅夫人讓我代為致歉,借人借久了。」
顧錚的目光落到顧承安攥著她衣角的小手上。
「顧府也付了銀子。」
宋予白立刻點頭。
「國公爺放心,傅府加倍另算,不會混帳。」
顧錚被她這句堵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崔氏輕聲說。
「先別說帳了,讓予白看看承安。」
宋予白坐到榻邊,先摸顧承安額頭,再看舌苔,又輕輕按了按小肚子。
「沒發熱,肚子也不脹。哭多了嗓子啞,今日少餵厚乳,多給溫水。」
顧承安把臉埋到她袖上。
「呀。」
腦中傳來軟軟的委屈。
「你走好久。」
宋予白心口被輕輕扯了一下。
她垂眸看著顧承安。
「是我不好。原本說借半晚,後來傅小哥哥被壞人嚇怕了,我多留了幾夜。」
顧承安抬頭。
「壞?」
「壞人送官了。」
「你回?」
「回來了。」
顧承安把衣角攥得更緊。
「別走。」
宋予白輕輕拍他的背。
「今日不走。」
顧錚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從哭鬧到安靜,整個人的氣勢也鬆了些。
可他很快看向顧忠。
「想個辦法,不能每次都借來借去。」
顧忠低頭。
「國公爺的意思是?」
顧錚看向宋予白。
「顧府要人,沈府要人,傅府也要人。往後江家,王府,未必不會來。宋予白只有一個,馬車只有一輛,京城的路她還認不全。」
春桃在旁小聲。
「國公爺,姑娘這次問了七迴路才到傅府。」
宋予白轉頭。
「春桃。」
顧錚看向她。
「七回?」
顧忠輕咳。
「回國公爺,是七問傅府門。」
崔氏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顧錚臉色更沉。
「以後不許她獨自外出。」
宋予白忙說。
「國公爺,傅府那次是意外。」
顧錚看著她。
「你把迷路叫意外?」
宋予白抿了抿唇。
「常有的意外。」
崔氏柔聲打圓場。
「顧錚,予白剛回來,先讓她歇歇。」
顧錚沒有再追,只對顧忠說。
宋予白聽見另算,立刻抬頭。
「國公爺,急事另算是銀子另算,還是規矩另算?」
顧錚看著她。
「都另算。」
宋予白滿意了些。
顧承安在她懷裡咿呀。
「白姨。」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崔氏輕輕重複。
「白姨?」
顧承安抓著宋予白衣角,又喊了一遍。
「白,姨。」
宋予白怔了怔。
春桃在旁小聲。
「傅小少爺也這麼叫。」
顧錚的目光在顧承安和宋予白之間來回落了一次。
「倒叫順口了。」
宋予白有些尷尬。
「小孩子隨口學。」
顧承安把頭貼到她掌心。
「不隨口。」
宋予白聽懂了,沒敢翻出來。
崔氏卻笑得溫柔。
「若承安願意這樣叫,便這樣叫吧。予白照看他這些日子,當得起。」
顧錚沒有反對。
顧承安得了准,抓著宋予白衣角,終於打了個哈欠。
宋予白輕聲說。
「困了?」
顧承安不肯鬆手。
崔氏試著接過他,他立刻皺起小臉。
宋予白只好坐在榻邊,讓他靠著自己的袖子睡。
顧錚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顧忠跟上。
到了廊下,顧錚停步。
「傅夫人昨日是不是提過,宋予白可自立一處院子?」
顧忠略驚。
「國公爺也收到信了?」
顧錚看著庭中日影。
「林氏寫了半頁,前頭罵傅戎,後頭罵我小氣,說借人不如合養。」
顧忠低頭忍笑。
「國公爺覺得可行?」
顧錚沒有立刻答。
屋內,顧承安睡著了,還攥著宋予白衣角。宋予白坐著沒動,春桃在旁輕手輕腳整理冊子,崔氏讓丫鬟把熱粥端來,怕她又顧不上吃飯。
顧錚收回目光。
「先查一處離五家都不遠的院子。」
顧忠抬頭。
「給宋姑娘?」
「先看。」
顧錚走下台階。
「別讓她知道價錢。」
顧忠應下。
可兩人剛走到廊角,門房小廝快步來報。
「國公爺,沈相府遞帖。沈小少爺今早拒乳,沈夫人請宋姑娘過府一趟。」
顧錚腳步停住,回頭看向育嬰房。
屋內顧承安睡得正沉,宋予白的衣角還在他手裡。
顧忠為難地低聲問。
「國公爺,這回借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