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這一覺沒睡成。
顧承安要她守著,沈府傍晚又送來口信,說沈知鶴吃了小半盞乳,嘴疼減了些。傅府也派人來報,傅烈數到第二夜,睡前問了三回白姨何時來。
春桃把三家消息寫在冊子上,寫到最後,筆尖停住。
「姑娘,這麼下去,您一天得拆成三份。」
宋予白坐在燈下,撥著算盤。「三份不夠。今日還有江家和月王府。」
顧承安靠在她膝邊,手裡抓著小木珠。聽見江家,抬頭咿呀。
「別去。」
宋予白輕聲哄。「今日不去。」
崔氏讓丫鬟端了熱湯進來。「予白,你先喝。顧錚在書房等你,說有事商量。」
宋予白看著湯。「夫人,這湯算顧府供食?」
崔氏笑。「算我請你。」
「那我喝。」
春桃扶她起身。「姑娘,您慢些。」
顧承安立刻伸手。
宋予白把算盤交給他。「我去書房說話,很快回來。」
顧承安抓著算盤,勉強點了頭。
顧府書房裡,顧錚正看一疊帖子。顧忠站在旁邊,案上放著沈鶴洲擬的章程。
宋予白進門行禮。「國公爺。」
顧錚抬手免禮。「坐。」
宋予白看了看椅子。「我坐了,若失禮,算國公爺準的。」
顧忠低頭咳了一聲。
顧錚把章程推給她。「你說,借來借去不是法子。那你想怎麼辦?」
宋予白沒有立刻答,先把算盤放到案角。
「我想自己開個院子。」
顧錚看她。
宋予白繼續說。「顧府送顧小少爺來,沈府送沈小少爺來,傅府七夜後也能來。若江家和月王府真有急事,也可先來院中看。這樣各府不必搶人,我也不必每日在京城繞路。」
顧忠聽見繞路,低頭忍笑。
顧錚問。「你認得路?」
宋予白被噎了一下。「所以院子要選在好找的地方。」
「你要開私塾?」
「不是尋常私塾。三歲以下先照看,三歲以上可啟蒙。吃飯,睡覺,哭鬧,病症,全部記冊。誰家送來,誰家接走,清清楚楚。」
顧錚手指在章程上點了點。「你一個人?」
「先一個人。春桃幫我記。以後若有合適的人,再教。」
顧忠插話。「宋姑娘,這事聽著好,可世家幼子送到外頭,規矩難。」
宋予白點頭。「所以要五大世家先定規矩。顧府,沈府,傅府若認可,旁人便少些閒話。」
顧錚看她。「你把顧府算進去了?」
「國公爺若不願,也可以不送。」
顧錚看著她,片刻後問。「承安會願意?」
宋予白誠實回。「會。」
顧忠低聲說。「小少爺怕是巴不得。」
顧錚掃他一眼,顧忠立刻低頭。
書房外,有小廝通傳。「國公爺,沈相到。」
宋予白愣住。「沈相親自來了?」
顧錚看向門口。「請。」
沈鶴洲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夜露,身後跟著何先生。見宋予白也在,他笑著拱手。
「來得巧。」
顧錚語氣不善。「你挑的時辰倒好。」
沈鶴洲坐下。「白日宋姑娘太忙,只能夜裡來談。」
宋予白看了看兩個大人物,默默把算盤往自己跟前撥了撥。
沈鶴洲問。「宋姑娘方才說到哪兒?」
顧錚替她答。「她要開個院子。」
沈鶴洲立刻看向宋予白。「好。」
宋予白抬頭。「相爺還沒聽完。」
「聽見院子二字,已知比借人強。」
顧錚冷哼。「你倒快。」
沈鶴洲笑。「朝堂上慢一步,便要多費十步。孩子的事,也一樣。」
宋予白把自己的設想又說了一遍。沈鶴洲聽得仔細,偶爾讓何先生記下。
「每日送來時辰要定。」
「對。」
「各府奶娘可隨行,但院中規矩由你定。」
「對。」
「若孩子生病,先報主家,再請醫官。」
「還要記錄吃過什麼,誰餵的,何時哭,哭多久。」
顧錚補充。「護衛要有。門房要可靠。廚房要單獨查驗。」
宋予白點頭。「所以要銀子。」
兩個男人同時看她。
宋予白把算盤撥得啪嗒作響。
「租院子,至少一月三兩。押金兩月,六兩。桌椅軟墊,五兩。小床,被褥,浴盆,木盆,炭盆,十兩。廚房米麵肉蛋,藥箱,燈油,紙筆,冊子,又要十兩。門房,婆子,粗使,月錢先備三月,十五兩。還要修窗,通風,井繩,鎖,雜項。」
春桃在旁聽得心疼。「姑娘,這都還沒算您的飯錢。」
宋予白嚴肅點頭。「所以至少五十兩。」
顧錚問。「你有多少?」
宋予白把荷包倒出來,碎銀和銅錢鋪在帕上。
「二兩七錢六分。」
顧忠看著那堆銅錢,嘴角壓得很辛苦。
顧錚皺眉。「傅府不是給了賞銀?」
「要給我娘看病,不能動。」
沈鶴洲看向她。「沈府可出。」
顧錚立刻說。「顧府也可出。」
宋予白把銅錢收回荷包。「不能白要。」
顧錚問。「借你。」
「向哪家借,日後便欠哪家人情。院子若要做公道,就不能只拿一家錢。」
沈鶴洲點頭。「有理。」
顧錚看他。「那你點什麼頭?」
沈鶴洲看向宋予白。「你想怎麼籌?」
宋予白撥了撥算盤。「先開小些,少買幾張床,先不請門房,我自己看門。」
顧錚拍案。「不行。」
沈鶴洲也搖頭。「不妥。」
宋予白看著他們。「那兩位有何高見?」
書房安靜了片刻。
顧忠小聲說。「可讓幾家各出一份?」
宋予白搖頭。「帳太亂。將來誰家說話都算半個東家,我受不住。」
沈鶴洲笑了。「你這腦子,倒適合做官。」
宋予白低頭收算盤。「可惜做不得。」
顧錚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外頭夜風吹動窗紙。春桃悄悄把披風給宋予白搭上。
沈鶴洲起身。「我回去想法子。錢要乾淨,關係也要乾淨。」
顧錚看向他。「你別把朝堂那套拿來。」
「國公放心,我也不願她被卷進去。」
宋予白站起來行禮。「多謝兩位大人。」
沈鶴洲臨走前,又看向案上的銅錢。「宋姑娘,五十兩不是小數,可也不是大數。你缺的不是錢,是一個肯按商帳同你來往的人。」
宋予白聽懂了。
顧錚也聽懂了。
顧忠送沈鶴洲出門後回來,低聲稟。「國公爺,江家那邊今日遞了兩次帖。」
顧錚看著宋予白。
宋予白把算盤一收。
「皇商江家?」
顧錚點頭。「江渡。」
宋予白想了想。「他有錢。」
顧錚看著她。「你別把主意打得太響。」
宋予白很認真。「國公爺放心,我只打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