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那處小院,藏在一條賣筆墨的巷子後頭。
馬車停下時,宋予白探出頭,看見巷口有茶攤,隔壁有書坊,斜對面是醫館,路也寬,心裡先給這地方記了三分。
牙人彎腰在前引路。「宋姑娘,這院子舊是舊些,可方正。兩間正房,東西各一間耳房,院裡有井,後頭還能搭小廚房。」
春桃扶著宋予白進門,剛跨過門檻,就被灰塵嗆得咳了兩聲。
宋予白拿帕子捂住口鼻。「舊得很誠實。」
牙人賠笑。「價錢也誠實。一月二兩八錢,押二付一。」
宋予白立刻撥算盤。「押二付一,八兩四錢。修窗兩扇,井繩一根,門鎖三把,粉牆,掃院,至少二兩。桌椅小床另算。」
春桃小聲。「姑娘,這比昨夜算的便宜些。」
宋予白看向牙人。「一月二兩五錢,押一付一。」
牙人苦臉。「姑娘,這可殺得太狠。」
「院牆掉灰,窗紙破,井台青苔未清,西耳房還有鼠洞。你若不降,我去看下一處。」
牙人忙攔。「二兩七錢,押二付一,不能再少。」
宋予白轉身。
牙人急了。「二兩六錢,押一付二,姑娘,真不能少了。」
宋予白停步。「押一付一。先租三個月。若我續租,再按二兩六錢。」
牙人看向顧府跟來的顧忠。顧忠抬頭看天,假裝沒聽見。
牙人咬牙。「成。」
宋予白點頭。「寫契。」
春桃立刻鋪紙。
牙人一邊寫,一邊看宋予白。「姑娘開私塾?」
宋予白糾正。「照看幼兒,兼啟蒙。」
牙人笑。「那這院子日後熱鬧。」
宋予白看著滿院灰塵。「先熱鬧的是掃帚。」
簽完契,顧忠替她查了門鎖和井水,才回顧府復命。宋予白和春桃留下,開始收拾。
春桃捲起袖子。「姑娘,奴婢先掃正房。」
宋予白把銀票貼身收好,又拿出銅錢。「我去買掃帚,抹布,石灰,漿糊。」
春桃立刻攔。「姑娘,您別自己去。您會迷路。」
宋予白看了看門外。「巷口到這裡只有一條路。」
「您上回在顧府花園也說只有一條路。」
宋予白沉默片刻。「那你去買,我看院子。」
春桃放心了。「姑娘別出門。」
「知道。」
春桃走後,宋予白在院裡轉了一圈。井水清,屋樑穩,牆雖舊,卻能遮風。她站在正房門口,心裡把每一處都安放好。
東邊擺小床。
西邊放軟墊。
窗下放矮桌,給大些的孩子認字。
院角種一小片青菜,省錢。
她正想著,門口傳來怯怯的聲音。
「這裡招人嗎?」
宋予白回頭。
門檻外站著個瘦姑娘,約莫十四歲,頭髮亂,衣裳補丁疊補丁,手裡還攥著半個冷饅頭。
宋予白看著她。「你從哪兒來的?」
瘦姑娘低頭。「街角。我聽賣掃帚的姐姐說,這裡要開院子,缺掃地的人。」
「你叫什麼?」
「青杏。」
「家裡人呢?」
青杏把饅頭攥得更緊。「沒了。」
宋予白沒有立刻說話,只問。「識字嗎?」
青杏搖頭。
「會掃地,燒水,看火?」
「會。還會洗衣,補衣,哄小孩。」
宋予白問。「哄過誰家小孩?」
「從前在城南劉家幫過忙。後來小少爺病了,他們說我命硬,把我趕出來。」
宋予白皺了皺眉。「誰說的?」
青杏小聲。「嬤嬤說的。」
宋予白看著她腳上的破鞋。「你要工錢?」
青杏忙搖頭。「給飯就行。」
「飯是飯,工錢是工錢。若留下,先試三日。每日兩頓飯,三日後若合適,每月二百文,包飯,不包住。若要住,西耳房收拾出來,你夜裡守院,每月一百五十文。」
青杏抬頭,眼裡有水光。
宋予白立刻說。「先別哭。哭也不加錢。」
青杏把眼淚憋回去。「我不哭。」
宋予白把院門讓開。「進來。先把饅頭吃完,再掃。餓著掃不乾淨。」
青杏進了門,站在院中不敢動。
宋予白指了指井邊石凳。「坐。」
青杏坐下,小口啃饅頭。吃了兩口,她把剩下半塊包起來。
宋予白看見了。「留著做什麼?」
「晚上吃。」
「晚上有飯。」
青杏不信。
宋予白把算盤拿出來。「我這人收支清楚。說兩頓就兩頓,少一頓扣我自己的臉。」
青杏低聲問。「姑娘不怕我偷東西?」
「這裡現在最值錢的是灰。」
青杏終於笑了一下。
春桃買東西回來,看見院裡多了個人,腳步一停。
「姑娘,她是?」
「青杏。試用三日。」
春桃把掃帚遞給青杏。「會掃地嗎?」
青杏接過,立刻點頭。「會。」
宋予白吩咐。「春桃,你記。今日支出,租院五兩二錢,掃帚兩把十二文,抹布四塊八文,石灰一袋三十文,漿糊六文。」
春桃邊寫邊念。「青杏試用三日,每日兩頓飯。」
青杏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寫進冊子,掃帚握得更緊。
「姑娘,我能學寫自己名字嗎?」
宋予白抬頭。「你想學?」
青杏點頭。「想。以後別人寫賣身契,我能看懂。」
春桃看了她一眼。
宋予白把一根樹枝遞給她。「先掃地。掃完教你寫青字。」
青杏接過樹枝,小心放到窗台上。「我一定掃乾淨。」
到傍晚,顧府送來舊軟墊兩張,崔氏讓人捎話,說是府中閒置,不算贈禮,只算暫借。
沈府送來一箱舊書和紙筆,沈鶴洲的信寫得客氣,說借給院中幼兒啟蒙,損耗照價賠。
傅府最實在,林氏送來兩袋米,一籃雞蛋,還有一句話。
「給我妹子撐場面,不許退。」
宋予白看著滿院東西,頭疼起來。
春桃問。「姑娘,這些怎麼記?」
宋予白把東西一樣樣分開。「顧府軟墊,借用。沈府書紙,借用,損耗賠。傅府米蛋,折成傅小少爺未來飯費,先記預付款。」
春桃笑。「夫人聽見又要罵您。」
「罵歸罵,帳歸帳。」
青杏抱著掃帚站在旁邊,輕聲問。「姑娘,來這裡的小孩,都是貴人家的?」
「多半是。」
「那我能留在院裡嗎?我怕衝撞。」
宋予白看她。「你若守規矩,做事乾淨,誰也不能隨便趕你。」
青杏低頭。「我記住了。」
天色將暗,宋予白站在院門口,看著被擦乾淨的門楣。
春桃問。「姑娘,牌子寫什麼?」
宋予白想了想。「先不掛大牌。寫個小木牌,宋氏幼學。」
春桃眨了眨眼。「不叫白姨院?」
「太親近,外人聽了容易說閒話。等孩子們自己叫出來,再說。」
青杏拿著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寫了個青。
宋予白走過去,蹲下看了看。「少一橫。」
青杏忙改。
春桃把木牌拿來。「姑娘,您寫吧。」
宋予白接過筆,蘸了墨,在木牌上寫下宋氏幼學四字。筆畫清瘦,落在舊木上,倒也端正。
她把木牌靠在門邊,撥了下腰間算盤。
「事業的第一步。」
春桃笑著說。「姑娘,第一步欠江家五十兩。」
宋予白看向她。「所以第二步,賺錢。」
話音剛落,巷口傳來車輪聲。
一名月王府內侍停在門外,雙手奉帖。
「宋姑娘可在?我家王爺請姑娘明日過府,小世子今日又吐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