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小院門前便停了顧府的馬車。
春桃正拿著抹布擦門檻,聽見車輪聲,忙回頭喊。
「姑娘,顧府到了。」
宋予白從正房探出身,袖子還卷著,發間木簪歪了半寸。
「這麼早?」
顧忠先下車,懷裡抱著顧承安,後頭跟著兩個奶娘,一個提食盒,一個抱軟毯。
顧承安被抱下車時,懷裡還摟著宋予白的小算盤。
宋予白看見那算盤,腳步都快了些。
「小少爺,你這是連贖金都帶來了?」
顧承安看見她,原本抿著的小嘴鬆開,伸手就要抱。
腦中傳來熟悉的軟音。
「白姨。」
宋予白把人接過來,顧承安立刻把小腦袋貼到她肩上,手抓住她衣襟,連顧忠也不看了。
顧忠站在門口,語氣里有幾分無奈。
「姑娘,國公爺說,今日先送半日。若小少爺不哭,明日再送。」
宋予白抱著顧承安進院。
「顧管家,半日的錢也按半日算?」
顧忠咳了一聲。
「國公爺說,按整日給。」
宋予白腳步輕快了些。
「國公爺英明。」
春桃把顧府帶來的東西一件件記冊。
「顧府送顧小少爺入院,隨行奶娘兩名,食盒一隻,軟毯一條,換洗衣裳兩套。」
顧忠補充。
「軟毯不用還。夫人說,給小少爺在院裡用。」
宋予白立刻看過去。
「那記顧小少爺私物,不入院帳。」
顧忠點頭。
「姑娘分得清,國公爺放心。」
青杏從井邊提水過來,看見顧承安,忙把水桶放下,規規矩矩行禮。
「小少爺安。」
顧承安靠在宋予白懷裡,不理人。
青杏有些慌,手指蹭了蹭衣角。
宋予白拍了拍顧承安後背。
「這是青杏,以後幫白姨燒水掃屋。你若要喝水,她會給你端。」
顧承安抬眼看了青杏一回,又把臉埋回去。
腦中傳來。
「不搶白姨。」
宋予白忍著笑。
「她不搶,她是來幹活的。幹活要發工錢,搶人不發工錢。」
顧忠聽得一愣。
春桃低頭寫冊,肩膀輕輕動了動。
青杏聽不懂嬰兒說什麼,只聽宋予白這樣解釋,忙保證。
「我不搶姑娘,我只掃地。」
顧承安這才鬆了些手。
宋予白把他放到東邊軟墊上,顧承安剛落地,立刻爬到她膝邊坐下。
顧忠看著這一幕,眉心動了動。
「小少爺在府里也不肯坐這麼久。」
宋予白把一隻木珠遞給顧承安。
「在這兒要守規矩。第一,不許亂抓爐子。第二,困了要睡。第三,白姨要去拿帳冊時,不許哭。」
顧承安捏著木珠,咿呀一聲。
「你回來。」
「我回來。」
「快。」
「快。」
顧忠聽不懂,只看見宋予白一句一句應,顧承安竟真安靜坐住,便朝春桃看了一眼。
春桃小聲。
「顧管家,姑娘就是這樣哄的。」
顧忠輕嘆。
「難怪國公爺說,今日若不送來,府里也安生不了。」
話音才落,巷口又有車聲。
春桃探頭。
「姑娘,沈府的馬車。」
宋予白看了看天色。
「沈府也這麼早?」
顧忠立刻挺直背。
「沈府不是說午前?」
沈府馬車停在門外,何先生先下來,後頭嬤嬤抱著沈知鶴。
沈知鶴還沒進門,咿咿呀呀已經響起來。
宋予白腦中立刻熱鬧。
「新地方!好多東西!白姨!白姨!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不笑?他是不是不高興?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我也要!」
宋予白揉了揉額角。
「沈小少爺精神不錯。」
何先生笑著拱手。
「托姑娘的福,昨夜吃了三回乳,嘴裡疼處也好了些。相爺說,既然顧府今日送來,沈府也不能落後。若姑娘覺得早了,沈府可在門外等。」
顧忠看向何先生。
「何先生來得巧。」
何先生回得從容。
「丞相府馬車走得慢,路上又遇茶攤,確實巧。」
宋予白沒空聽他們打機鋒,走過去接沈知鶴。
沈知鶴一到她懷裡,小手就拍她肩膀。
「白姨!白姨!他不笑!他看我!他看我!」
顧承安坐在軟墊上,抱著木珠,抬頭看了沈知鶴一眼。
那一眼很安靜。
沈知鶴更來勁。
「他還看!他為什麼不說話?他不會說話嗎?白姨,他是不是笨?」
宋予白差點被口水嗆住。
「沈小少爺,說別人笨,不合禮數。」
何先生立刻問。
宋予白把沈知鶴放到另一張軟墊上。
「他說新地方好。」
沈知鶴扭著小身子往顧承安那邊爬。
顧承安抱著木珠不動。
沈知鶴爬到半路,又轉頭看宋予白。
「他不動!白姨,他不會爬嗎?」
宋予白拿起撥浪鼓塞給他。
「你先玩這個。」
沈知鶴拍了一下撥浪鼓。
「響!便宜!」
宋予白抬頭看何先生。
「這撥浪鼓誰買的?」
何先生愣了愣。
「府里庫房取的舊物。」
宋予白把撥浪鼓翻來覆去看了看。
「木頭薄,聲脆,邊角要磨一磨,免得傷手。」
何先生立刻讓隨從記下。
顧忠在旁邊看得清楚,忍不住開口。
「沈小少爺才來,就挑出東西不好?」
宋予白一本正經。
「小孩子手嫩,挑得比大人細。」
顧承安伸手拉了拉宋予白衣角。
腦中傳來兩個字。
「吵。」
宋予白低頭。
「沈小少爺嘴疼剛好,今日精神好些,難免多說。」
顧承安看向沈知鶴。
沈知鶴舉著撥浪鼓,咿呀咿呀拍得歡。
「他看我!他又看我!白姨,我是不是很好看?」
宋予白閉了閉眼,頭更疼了。
春桃蹲在旁邊,忍笑忍得辛苦。
「姑娘,要不要把兩個小少爺分開?」
宋予白看了看一左一右。
「不分。以後總要見,今日先學會同屋。」
何先生點頭。
「相爺也有此意。孩子在自家院裡養大,難免嬌氣。與同齡幼兒相處,有益。」
顧忠看他。
「何先生,話說得好聽,若沈小少爺搶我家小少爺東西呢?」
何先生看向沈知鶴。
「沈府賠。」
顧忠點頭。
「若顧小少爺不高興呢?」
何先生笑得客氣。
「那請宋姑娘評理。」
宋予白抬手。
「先說清楚,評理另收費。」
兩個管事同時看她。
春桃立刻在冊上加了一筆。
「院中糾紛調停費,待定。」
顧承安聽見算盤響,往宋予白膝邊挪了挪。
沈知鶴聽見聲音,拖著撥浪鼓爬過來。
「那是什麼?白姨,我也要。」
顧承安手裡的木珠收進懷裡。
宋予白把兩隻孩子隔開半臂。
「今日第一條規矩,自己的東西自己拿,別人的東西要問。」
沈知鶴拍撥浪鼓。
「問誰?」
顧承安把木珠抱得更緊。
「不許。」
宋予白點頭。
「問了也可能不許。」
何先生聽著她哄兩個嬰孩,輕輕捋了捋袖口。
「宋姑娘,這院子雖小,規矩倒先立起來了。」
宋予白看著一個不說話,一個說不停,腰間算盤啪嗒輕響。
「何先生,規矩若不先立,日後我的頭要先裂。」
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青杏跑去看,很快折回。
「姑娘,顧夫人派人送了熱粥來。沈夫人也派人送了點心。」
宋予白看向春桃。
「記帳。顧府熱粥,給顧小少爺。沈府點心,給沈小少爺。大人不許偷吃。」
春桃小聲問。
「姑娘,您也不吃?」
宋予白看了看兩個貼著她不放的孩子。
「我吃院裡的剩粥。便宜。」
顧承安抬頭。
「白姨吃。」
沈知鶴也跟著咿呀。
「吃!我看!我也吃!」
宋予白看看這兩個,又看看院門。
「今日才第一日。」
她話還沒落,顧承安把木珠遞到她手邊。
沈知鶴把撥浪鼓也推了過來。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占住她膝前的地。
春桃抱著冊子輕聲。
「姑娘,您這院子,開張了。」
宋予白撥了下算盤。
「開張第一筆,先記兩個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