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嬰孩同在一間屋,熱鬧與不熱鬧竟能分得明明白白。
顧承安坐在東邊軟墊上,背靠著宋予白的裙角,手裡握著木珠,半個時辰沒挪窩。
沈知鶴在西邊軟墊上爬了一圈,又爬到窗下,摸了矮桌,拍了小床,還想去夠青杏剛擦好的木盆。
青杏忙把木盆抱開。
「沈小少爺,這個還濕。」
沈知鶴咿呀。
「濕!水!我要摸!」
宋予白抬手攔住。
「不能摸。盆邊有水,手滑會摔。」
沈知鶴轉頭看她。
「白姨知道!白姨什麼都知道!」
青杏聽見這句,被逗得彎了彎眼。
「姑娘,沈小少爺是不是在夸您?」
宋予白把沈知鶴抱回來。
「他在惦記那盆。」
青杏把木盆放到高處,又拿干布擦地。
「姑娘,孩子看著小,勁兒還真大。方才他一拍桌,奴婢都怕桌腿斷了。」
春桃在旁邊寫。
「沈小少爺辰正到院,精神旺,爬行多,需看護。」
顧忠守在門邊,聽見春桃寫得仔細,點了點頭。
「這冊子回府能給國公爺看?」
宋予白說。
「能看,但不能帶走。每家可抄一份自家孩子的。」
何先生立刻接話。
「沈府願出抄寫紙筆。」
宋予白看過去。
「紙筆已借用,損耗照價。」
何先生笑著拱手。
「記下。」
沈知鶴爬到顧承安面前,伸手去碰木珠。
顧承安把木珠移到另一隻手。
沈知鶴又伸。
顧承安再移。
沈知鶴咿呀叫。
「給我看看!就看看!這個圓!」
顧承安抬頭看宋予白。
「不。」
宋予白把沈知鶴抱開。
「顧小少爺不願給,沈小少爺不能搶。」
沈知鶴委屈。
「我就看。」
「看也要人家同意。」
「他不說。」
「他說了,他不同意。」
何先生看著沈知鶴,壓低聲問春桃。
「宋姑娘真能聽懂?」
春桃沒答,只把冊子抱得更穩。
顧忠看了何先生一眼。
「何先生,少問。」
何先生笑笑。
「習慣了。」
宋予白沒有理他們,拿起另一顆木珠遞給沈知鶴。
「這是院裡的,可以玩。玩完放回筐里。」
沈知鶴抱住木珠,拍了拍。
「我的?」
「院裡的。」
「我的?」
「院裡的。」
沈知鶴想了想,把木珠放進自己懷裡。
「先我的。」
宋予白扶額。
「春桃,記一條。公共玩具,需輪換。」
春桃提筆。
「公共玩具,需輪換。姑娘,公共二字怎麼寫?」
宋予白過去看。
「公字上面別寫歪。共字兩橫要齊。」
青杏擦完地,偷偷靠近。
「姑娘,奴婢能看嗎?」
宋予白把筆遞給她。
「先寫你自己的青字。」
青杏接過筆,手腕發硬。
「奴婢怕弄壞紙。」
「紙借來的,寫壞要賠。你先在地上寫。」
青杏立刻把筆還回去,拿樹枝在院中地面寫。
「青。」
宋予白站在門邊看。
「這回少撇。」
青杏忙改。
沈知鶴拍木珠拍累了,又爬到宋予白腳邊,抬頭咿呀。
「她寫什麼?我也寫!」
宋予白把他抱回墊上。
「你先學不搶東西。」
顧承安安靜看著沈知鶴折騰,忽然把自己手裡的木珠往宋予白袖邊推了推。
腦中傳來。
「給你。」
宋予白低頭。
「給我保管?」
「嗯。」
「怕沈小少爺拿?」
顧承安小臉嚴肅。
「吵。」
宋予白把木珠收進小筐。
「好,白姨保管。」
沈知鶴聽見木珠入筐的聲音,又抬頭。
「收起來了?為什麼?我還沒看!」
宋予白把撥浪鼓塞回他手裡。
「你看這個。」
「便宜。」
「便宜也能玩。」
「響得不好。」
「沈小少爺,挑三揀四要扣點心。」
沈知鶴抱著撥浪鼓閉嘴了片刻。
何先生忍不住笑出聲。
「姑娘,沈府哄他半日不成,你一句扣點心就成了。」
宋予白回頭。
「孩子也懂利害,只是大人常常不講清楚。」
顧忠點頭。
「國公爺該聽聽。」
春桃抬眼。
「顧管家,這句要寫嗎?」
顧忠想了想。
「寫。寫給國公爺看。」
青杏端來溫水,小心放在矮几上。
「姑娘,顧小少爺該喝水嗎?」
宋予白看了看顧承安唇色,又摸了摸他背心。
「喝幾口。水要溫,不燙手。」
青杏把盞遞來。
宋予白沒接。
「你餵。」
青杏手一抖,水面晃了晃。
「奴婢餵?萬一嗆著小少爺呢?」
「你坐下,手臂托穩,盞口別壓嘴。少量,慢些。他若偏頭,就停。」
顧忠上前半步。
「宋姑娘,還是奶娘來吧。」
宋予白看他。
「顧管家,若青杏以後在院裡做事,總要學。你在旁看著,出事算我的。」
顧忠猶豫片刻,看向顧承安。
顧承安沒有避開青杏,只抓著宋予白的袖邊。
青杏跪坐在軟墊旁,手臂繃得筆直。
「小少爺,喝水。」
顧承安看了看宋予白。
宋予白輕聲。
「白姨在。」
顧承安張口,喝了兩小口,便偏過頭。
青杏立刻停住,眼睛亮了。
「姑娘,他偏頭了。」
「對,停得對。」
青杏把盞放下,手心都濕了。
「姑娘,他真會告訴人。」
「孩子一直會告訴,只是大人常沒看見。」
何先生聽見這句,讓隨從記了一筆。
宋予白看過去。
「何先生,這句不收費。」
何先生笑。
「那沈府賺了。」
沈知鶴見顧承安喝水,也爬過來。
宋予白讓青杏換了盞。
「同樣餵。」
青杏這回穩了些。
沈知鶴喝一口,拍一下盞。
「好玩!」
宋予白立刻按住他的手。
「水不是玩具。」
沈知鶴還想拍,顧承安抬頭看他。
沈知鶴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
「他又看我。」
顧承安收回目光,靠回宋予白膝邊。
宋予白終於沒忍住笑了半聲。
何先生問。
「姑娘笑什麼?」
宋予白咳了咳。
「沒什麼。顧小少爺也會管人了。」
顧忠聽得直挺腰背。
「回去得稟國公爺。」
沈知鶴不服,抱著水盞咿呀。
「我沒怕!我就是不拍了。」
宋予白把盞拿走。
「是,你最講規矩。」
午間,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困了。
顧承安先睡,手還抓著宋予白衣角。
沈知鶴在旁邊翻來翻去,嘴裡含糊地咿呀。
「新地方,好多事,還沒看完,不睡。」
宋予白坐在兩個軟墊中間,一手輕拍顧承安,一手隔著軟被拍沈知鶴。
「睡醒再看。」
「會走嗎?」
「不走。」
「他也不走?」
「他也不走。」
沈知鶴終於安靜下來。
春桃放輕腳步,把窗紙補好的地方壓實。
青杏蹲在門檻邊,拿樹枝又寫了一個青字。
宋予白看見了,壓低聲。
「這回對了。」
青杏抿唇笑,沒敢出聲。
顧忠和何先生站在廊下,隔著半卷竹簾看屋裡兩個睡著的孩子。
顧忠輕聲。
「沈小少爺比傳聞中能鬧。」
何先生回。
「顧小少爺比傳聞中能忍。」
顧忠看他。
「日後兩家孩子常來,你我怕也要常見。」
何先生拱手。
「請顧管家多擔待。」
顧忠回禮。
「彼此。」
屋裡,宋予白終於騰出一隻手,拿過帳冊,在午間記錄後添了一行。
顧承安安靜守位,沈知鶴好奇多動,二人可同屋,需分物,需立規。
筆尖停下時,巷口傳來熟悉的大嗓門。
「宋妹子,我來看看院子!」
宋予白抬頭,額角輕跳。
林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