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不能當飯吃,沈知鶴本人,尤其不能。」
宋予白隔著門板回完這句,院裡先安靜了一息,接著沈知鶴抱著壞毛筆嚷起來。
「白姨,我能少吃一點,多寫一點。」
「少吃會瘦,瘦了沈相爺找我算帳。」
「那我多吃一點,多寫一點。」
「你先把青字寫得不像蟲爬。」
門外沈府小廝咳了一聲,忍著笑道:「宋姑娘,相爺還交代,若姑娘問標準,便按顧府三倍。」
宋予白手裡的筆停在帳冊上。
「顧府三日六錢,沈府三倍,三日一兩八錢?」
小廝忙道:「正是。」
青杏在旁邊算得舌頭打結:「姑娘,那一個月便是十八兩?」
「十八兩?」宋予白看向門外,「沈小少爺才七個月,他吃不了這麼多。」
沈知鶴聽見自己的月份,立刻把毛筆舉起來。
「白姨,我長得快。」
「你嘴長得快。」
傅烈拍著碗附和:「嘴快,吃也快。」
沈知鶴扭頭:「傅烈,你碗裡空著還敢說我。」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江瑞珩坐在軟墊上,抱著木環,腦中冒出一句。
「沈府溢價,議價空間大。」
宋予白伸手把他的小籃往裡挪了挪。
「江小少爺,不許替沈府還價。」
門外小廝又道:「相爺說,宋姑娘若嫌多,何先生明日來說明。」
「今晚銀子帶來了?」
「帶了。」
「先不收。」
小廝為難:「相爺說,若宋姑娘不收,小的回去交不了差。」
宋予白把帳冊翻到新頁。
「那便按顧府標準收。多出來的,原封退回。沈府有臉面,幼學有規矩,誰也別壓誰。」
小廝沒敢接話,巷口燈籠輕晃,半晌後才道:「宋姑娘,小的這就回稟。」
沈知鶴急了。
「白姨,你把銀子退了,我爹會不會說我吃得少?」
「你爹只會說你話多。」
「那也不好。」
宋予白合上門,轉身看見五個孩子都沒睡。
趙璟珹趴在小枕上,眼皮打架,還要看她。顧承安坐在軟墊邊,手裡木珠規規矩矩放好。傅烈抱碗,沈知鶴抱筆,江瑞珩抱木環,各有各的家當。
青杏小聲道:「姑娘,若沈府真按三倍給,咱們八兩三錢的缺口,便補上了。」
「補上也不能亂收。」
「可相府願意給。」
「願意給是一回事,我該不該拿是另一回事。」
沈知鶴探頭。
「白姨,我爹的錢多。」
「你爹的錢多,也不是給你亂花的。」
「那給我存著?」
宋予白看向他。
沈知鶴把毛筆往懷裡一藏,眨巴著眼。
「白姨,我以後長大了,自己來取。」
江瑞珩的腦中傳來。
「存款。可計息。」
宋予白看他一眼。
「別想利錢。」
江瑞珩咿呀一聲。
「無息虧。」
「虧也存。」
青杏聽著聽著,捏著筆問:「姑娘,真要存?」
「若沈府堅持給,超出伙食的部分單列,不入日用帳,不動。」
「帳名寫什麼?」
宋予白想了想。
「沈知鶴膳食預存。」
沈知鶴立刻道:「寫到十八歲。」
宋予白瞪他。
「你知道十八歲多大嗎?」
「不知道。」沈知鶴把壞毛筆往前遞,「反正比現在大。」
傅烈聽懂一半,也拍碗。
「我也到十八。」
「你先到明日不打碎花盆。」
顧承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木珠,又看了看門口,沒說話。
宋予白見他困得厲害,便道:「都睡。銀子的事,大人操心。」
沈知鶴嘀咕:「我也是當事人。」
「當事人閉眼。」
「哦。」
這一夜,宋予白又把帳冊寫到燈芯矮了一截。顧府六錢入帳,沈府暫未入帳,七個孩子的伙食分項重新拆開,留樣瓷罐也得添。青杏在旁邊打盹,頭一點一點,險些磕到桌角。
宋予白伸手墊了一下。
「去睡。」
青杏揉著額角:「奴婢陪姑娘。」
「陪著打瞌睡,算什麼陪。」
「姑娘不睡,奴婢心裡不安。」
「那你明早多煮半碗粥。」
「給姑娘?」
「給你自己。你今日抱了七個孩子,手臂明日會酸。」
青杏扁了扁嘴:「姑娘老說別人,自己呢?」
宋予白把算盤撥回原位。
「我有帳護著。」
青杏想反駁,門外卻傳來輕輕叩門聲。
周管事在外頭道:「宋姑娘,沈府何先生來了。」
宋予白看了眼天色。
「這時辰?」
「他說相爺怕小廝說不明白,命他親自送回話。」
青杏忙去掌燈。院門開後,何先生披著青灰斗篷站在外頭,身後一個書童捧著匣子。
何先生行了半禮。
「夜擾宋姑娘,失禮。」
宋予白還禮:「何先生替相爺跑腿,也辛苦。」
何先生入院後,先看了看睡著的沈知鶴,眉間鬆了些。
「小少爺今日睡得安穩。」
「午後鬧過一場,壞了半支筆。」
「筆可賠。」
「已賠。」
「相爺聽聞顧府添伙食費,便讓在下來送沈府的。」
宋予白把帳冊推過去。
「沈府標準過高。按實際食用,七個月孩子食量有限。」
何先生看完帳頁,指腹在紙邊輕輕壓了一下。
「相爺猜到姑娘會這麼說。」
「丞相大人日日猜我,累不累?」
何先生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相爺原話,多的算預存,給知鶴存到他十八歲。」
宋予白看著那隻匣子。
院裡燭火跳了跳,沈知鶴在軟墊上翻了個身,夢裡還抱著毛筆。
「十八歲。」宋予白道,「丞相大人打算把孩子飯錢存成嫁妝?」
何先生險些嗆住。
「宋姑娘慎言,小少爺是男兒。」
「男兒也費錢。」
「相爺還說,若知鶴十八歲前不夠吃,沈府再補。若有餘,歸知鶴名下,姑娘代管即可。」
「我替他管到十八歲,沈府給不給管帳費?」
何先生這回真笑了。
「給。」
宋予白把手伸向帳冊。
「那我更不能隨便接。」
何先生把匣子打開,裡面銀錠排得整齊,還有一張沈鶴洲親筆便箋。
「相爺說,宋姑娘收不收,全看規矩。規矩若未有,便請姑娘新立一條。沈府不求越過顧府,只求知鶴在這裡不虧欠人。」
宋予白看了那便箋半晌。
「他才七個月,虧欠什麼?」
何先生低頭看向軟墊上睡得香甜的孩子。
「相爺說,孩子小,父母替他記恩。」
宋予白沒有接話。
青杏抱著帳冊站在她旁邊,燭光落在帳頁上,銀色壓得人眼酸。
片刻後,宋予白取出一枚銀錠。
「今月實際伙食增補,按顧府標準收。其餘封存,列預存,不得動用。每月對帳一次,沈府可抄錄。」
何先生道:「抄錄費?」
「另算。」
「相爺也猜到了。」
宋予白把匣子蓋上。
「丞相大人管朝政之餘,還能猜我幾文抄錄費,難怪能坐相位。」
何先生正要答,門口忽又響起車輪聲。
周管事跑來稟報:「宋姑娘,傅府來人了,車上好大一筐東西。」
傅烈在軟墊上翻身坐起,抱著碗喊:「肉!」
宋予白看著帳冊新開的預存頁,又看向院門。
「傅府若敢把半頭豬送進來,我明日就把傅烈退回去。」
門外傳來傅府僕婦洪亮的嗓門。
「宋姑娘,我家夫人說了,您退孩子可以,肉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