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不能退,酒也不能退,布更不能退!」
傅府來的僕婦站在門口,懷裡捧著一封信,身後兩個小廝抬著竹筐。筐蓋掀開半邊,臘肉碼得厚實,兩隻酒罈用草繩捆著,旁邊還壓著一匹粗布。
宋予白看了看傅烈。
傅烈已經爬到線邊,眼睛盯著竹筐,碗抱得更緊。
「白姨,肉。」
「你爹娘送的,不等於你現在能吃。」
「聞。」
「聞也排隊。」
沈知鶴從軟墊上坐起,頭髮睡亂了還要湊熱鬧。
「傅府送肉,沈府送銀,顧府送飯。白姨,江家送什麼?」
江瑞珩抱著木環,腦中傳來。
「送方案。」
宋予白看他。
「你還挺會替你爹省。」
傅府僕婦把信遞來。
「我家夫人說,姑娘若不看信,東西更不能退。」
宋予白接過,拆開一看,林氏的字大開大合,墨點飛到紙角。
「妹子,肉是自家莊子養的,酒是老傅從邊關帶回來的,布給你做兩身新衣裳。別推辭,推辭就是看不起姐姐。」
青杏在旁邊小聲念到末尾,臉都熱了。
「姑娘,這話怎麼回?」
宋予白把信折好。
「回她,肉可入孩子伙食帳,酒不入院,布按價折半收。」
傅府僕婦忙搖頭。
「夫人交代,酒是給姑娘暖身的,布是給姑娘做衣裳的,肉也不許全記孩子帳。」
宋予白道:「院裡有孩子,酒不進門。」
僕婦立刻道:「那酒放周管事屋裡。」
周管事從門房探頭:「我不喝。」
「誰問你喝不喝。」宋予白把酒罈指給傅府小廝,「送回傅府。院中不收酒。臘肉稱重,按市價七成入帳,若做孩子菜,照食用量扣。粗布留下,按五錢銀子記。」
僕婦急了。
「夫人說這布給姑娘。」
「我收了,便要記。」
「夫人還說,姑娘要是記帳,她明日親自來同姑娘喝酒。」
宋予白把信又翻開看了一遍。
「林夫人會來?」
僕婦挺直腰。
「會。」
宋予白把帳冊翻開。
「青杏,記傅府粗布一匹,暫估五錢。若林夫人明日來吵,茶水費二十文。」
僕婦哎了一聲:「姑娘,哪有先記吵架茶水的?」
「你們傅府嗓門大,費茶。」
傅烈在旁邊拍碗。
「娘大聲。」
「知道就好。」
傅府僕婦沒轍,只好讓人把酒抬走,臘肉送到驗物桌。青杏拿秤,周管事取留樣盤,忙得院裡又熱鬧起來。
沈知鶴望著臘肉,嘆氣。
「傅烈,你家肉多。」
傅烈得意:「我家刀也多。」
沈知鶴往顧承安旁邊挪。
「白姨,他嚇我。」
顧承安把木珠推到二人中間,算是擋了一道。
宋予白瞥過去。
「傅烈,刀不進幼學。誰再提刀,扣肉。」
傅烈把嘴一抿。
江瑞珩腦中傳來。
「扣肉有效。」
趙璟珹也醒了,聽見肉字,輕輕哼了兩聲。
宋予白抱起他,看他小臉還有困意,便用軟巾攏住。
「你現在只吃米湯,別跟著湊。」
趙璟珹靠在她臂彎里,腦中傳來。
「白姨穿新衣。」
宋予白低頭。
「你倒會看。」
青杏拿起粗布,指腹在布面上摸過。
「姑娘,這布厚,做冬衣也成。」
「冬衣太早。先做兩身耐洗的。」
「給姑娘做兩身?」
宋予白看她一眼。
「給你一身。」
青杏連忙退了半步。
「奴婢不要。」
「你抱孩子,衣裳磨得快。」
「可這是傅夫人給姑娘的。」
「傅夫人說兩身,沒說兩身都給我。」
傅府僕婦聽了,立刻道:「夫人說給姑娘做兩身。」
宋予白把布匹往桌上一放。
「那我給自己做一身,另一身給我院裡的助教。我的院子,我說了算。」
僕婦張了張口,最後笑著拍了一下大腿。
「這話帶回去,夫人保准愛聽。」
青杏眼眶發熱,忙低頭量布。
「姑娘,奴婢會裁,夜裡做。」
「夜裡不做。明日午後孩子睡了再裁。」
「奴婢怕耽誤。」
「衣裳耽誤得起,孩子耽誤不起。」
沈知鶴插嘴:「白姨,我也要新衣。」
「找你爹。」
「我爹只會送銀。」
「銀能買衣。」
「那白姨給我買?」
「抄寫十張青字,給你買袖套。」
沈知鶴立刻安靜。
傅烈舉碗:「我不要袖套,我要肉。」
「你今日只能吃半勺肉糜,吃多了積食。」
傅烈不信:「我能吃一碗。」
「吃完夜裡肚子疼,誰抱你?」
傅烈想了想,看向宋予白。
「白姨。」
「我不抱。」
「那我半勺。」
江瑞珩腦中傳來。
「談判敗。」
宋予白把臘肉留樣封好,吩咐青杏:「傅府這筐肉,三成可入院中伙食,七成暫存。每次取用記傅烈名下,其他孩子若吃,按份折算,月底對各府出單。」
青杏寫得飛快。
「姑娘,若沈小少爺也吃了傅府肉?」
「沈府照價付傅府。」
沈知鶴驚了。
「我吃傅烈家的肉,還要給傅烈家錢?」
「人情可以白給,帳不能混給。」
傅烈聽得糊塗,抱碗問:「他給我錢?」
「給你府上。」
「那我能買碗嗎?」
「你先護住舊碗。」
院裡又笑開。
傅府僕婦見事辦成,行禮告退。臨走前,她把林氏另夾在信里的小紙條塞給宋予白。
「夫人說,這張只給姑娘看。」
宋予白展開,上頭字少,寫得比前一封端正些。
「妹子,聽說你喝薄粥。別硬扛。孩子要養,你也要養。」
紙角還畫了個歪歪的酒罈。
宋予白看了片刻,把紙折進袖中。
青杏想問,又忍住。
宋予白卻把粗布推給她。
「量尺寸。」
「姑娘現在量?」
「趁孩子們看熱鬧,不鬧。」
青杏拿軟尺,先量宋予白的肩。宋予白身形偏瘦,舊衣袖口磨出毛邊,腰間小竹算盤壓著衣角,布料更顯舊。
青杏聲音低了些。
「姑娘,您早該做衣了。」
「衣能穿便成。」
「可傅夫人送來了。」
「所以做。」
趙璟珹伸手摸了摸粗布,掌心小小,按在布上。
腦中傳來。
「暖。」
宋予白把布角遞給他捏了捏。
「是暖。」
沈知鶴看著,忽道:「白姨穿新衣,肯定好看。」
宋予白把軟尺丟給青杏。
「沈知鶴,今日多寫兩個字。」
「為何?」
「嘴甜也要付費。」
傅烈立刻道:「白姨好看。」
「你也兩個。」
傅烈傻住。
江瑞珩閉嘴,把木環抱得更緊。
宋予白看向他。
「江小少爺聰明,知道不說不虧。」
江瑞珩咿呀。
「夸也成本高。」
粗布裁開時,院裡孩子都圍在各自線內看。青杏剪第一刀前,手不穩。
宋予白按住布邊。
「照直剪,歪了扣你月例。」
青杏抬頭:「姑娘嚇奴婢。」
「嚇你手就穩了。」
剪刀咔嚓咔嚓,粗布分成兩幅。宋予白給自己留了青灰色的一半,給青杏留了淺豆色的一半。傅烈看了半天,問:「為什麼青杏的是亮的?」
宋予白道:「她年紀小。」
沈知鶴立刻道:「白姨也小。」
「我窮得早熟。」
孩子們聽不懂,青杏卻聽得鼻尖發酸。
傍晚時,江家馬車停在巷口。江渡沒有進院,只讓管事遞來一張拜帖。
青杏接過看了看。
「姑娘,江二爺明日想來談帳。」
宋予白正在把裁好的布收進箱底。
「江家又要送什麼?」
管事恭敬道:「二爺說,不送東西,送一條能長久賺錢的路。」
江瑞珩坐在軟墊上,望向院門,腦中響起一句。
「我爹終於來了。」
宋予白把箱蓋合上。
「告訴江二爺,明日帶帳本來。空口談發財,我收茶水費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