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靠別人送,總有一日要還人情。」
江渡入院時,天光剛過牆頭。他今日沒帶厚禮,只帶了一本薄帳和兩名管事。蘇氏抱著江瑞珩跟在後頭,衣飾比從前素淨,眉間卻少了幾分怯意。
宋予白站在驗物桌旁。
「江二爺這話,像來勸我斷財路。」
江渡笑道:「我是商人,捨不得斷財路。」
「那便坐。茶水十文,談生意二十文,若讓我改規矩,另收。」
「收得明白,我心裡踏實。」
沈知鶴趴在窗邊小聲道:「江叔叔也會算。」
傅烈抱碗:「有肉嗎?」
江瑞珩被蘇氏放到軟墊上,轉頭看了看父親。
腦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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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談大帳。」
宋予白看向江渡。
「江二爺想說什麼?」
江渡把薄帳推過來。
「宋姑娘如今院裡有五家常托,兩家試托。顧府沈府傅府都添了銀物,江家若再送,姑娘必然要記得頭疼。」
「你也知道。」
「所以我不送。」
宋予白看著他。
「江家不送,江小少爺會不會覺得虧?」
江瑞珩咿呀一聲。
「送得亂才虧。」
江渡看兒子一眼,雖聽不懂,卻看出他精神好,便把帳頁翻開。
「姑娘眼下最大的問題,不在銀子少。」
青杏忍不住插話:「銀子少還不是大問題?」
江渡溫和道:「銀子少,可賺。名目亂,帳亂,人情亂,日後有人要查,便會成把柄。」
宋予白指尖停在帳冊邊。
「繼續。」
「顧府說伙食增補,沈府說預存,傅府送肉布。今日是好意,明日旁人便能說宋氏幼學仗著孩子,收各家私禮。」
青杏臉色變了。
「可姑娘都記帳了。」
「記帳能保清白,卻擋不住閒話先飛。」
宋予白沒有反駁。
江渡把薄帳往她面前推近。
「我的建議,姑娘立自己的收費體系。凡入院者,按章交費。五大世家因舊恩,可列特殊名目,後入者一律明碼標價。門口貼出價目,誰來都一樣。」
宋予白看完那幾行字。
「二兩銀子一月?」
江渡道:「中等世家給得起。」
「含伙食,教材,照看,留樣,記錄抄錄?」
「抄錄可另算。」
「江二爺,你這算盤打得也響。」
「宋姑娘若全包,二兩太虧。」
江瑞珩在旁邊抱著木環,腦中傳來。
「父親說得對。」
宋予白瞥他。
「你們父子今日一唱一和?」
蘇氏忙道:「珩兒今日在家還念著白姨,江二爺也是為姑娘打算。」
宋予白看向蘇氏。
「江夫人近來可好?」
蘇氏手指撫過衣袖邊的繡線。
「好些。府中管事權交過來,我起先怕,後來照著姑娘的冊子學。誰領什麼,誰送什麼,誰說了什麼,都寫下,倒清爽不少。」
「記帳能壯膽。」
蘇氏輕聲道:「是。紙上有字,嘴上便不怕。」
江渡看了妻子一眼,目光停了片刻,才轉回帳冊。
「宋姑娘,價目貼出去,還有一樁好處。孫嬤嬤那邊若說姑娘攀附權貴,姑娘便可拿出價目。你做的是幼學,不是後宅暗帳。」
青杏忙道:「姑娘,這法子好。」
宋予白拿起炭筆,在草紙上寫下幾項。
「月費二兩。含早午兩餐,午睡照看,日常啟蒙,體察記錄。食物自帶另收留樣費。單日試托三百文。押金一兩,退院清算。」
沈知鶴從窗邊喊:「白姨,那我們呢?」
「你們五個,另列舊約。」
「舊約是什麼?」
「救命帳,算不清,先掛著。」
顧承安坐在門邊,聽見這話,手裡的木珠慢慢放回小籃。
趙璟珹趴在軟墊上,朝宋予白伸手。
「白姨。」
宋予白走過去扶他換坐姿。
「你也掛著。」
傅烈急了:「我也掛!」
「你還掛花盆賠款。」
傅烈立刻抱碗坐好。
江渡看得發笑,隨即正色。
「價目之外,姑娘還該寫明,五大世家送來的增補,只按孩子本人使用入帳,不作全院資財。免得有人說姑娘拿這家養那家。」
「若那家孩子吃了這家的肉呢?」
「按份折算,月底結。」
「我也是這麼想。」
「所以我說,姑娘天生該做生意。」
宋予白把炭筆一橫。
「江二爺罵人別拐彎。」
「誇人。」
「商人誇人,聽著像要收錢。」
江渡笑出了聲。
江瑞珩腦中傳來。
「白姨懂。」
價目寫到晌午,宋予白改了六遍。青杏貼紙,方掌柜又送來一塊舊木板,說可刻成門牌,先賒帳。
方掌柜站在門口問:「宋姑娘,賒帳要不要寫?」
「寫。木板一塊,刻字工錢四十文,月底付。」
方掌柜摸著鬍子道:「姑娘現在帳越做越像樣。」
「窮逼出來的。」
江渡看著那塊木板。
「可惜字俗了些。」
方掌柜不樂意:「江二爺懂字?」
「懂價。」
沈知鶴忙喊:「我爹字好。」
宋予白看他:「沈相爺題字,收費嗎?」
沈知鶴呆了呆:「我回去問。」
江渡道:「相爺若題,宋姑娘這院門就更值錢。」
「值錢也麻煩。」
方掌柜搖頭:「有麻煩才有名聲。」
宋予白把價目單壓在木板上。
「名聲先不談,別讓孩子餓著就成。」
下午,張夫人來接阿梨,第一眼便看見院門旁貼著價目。她讀了兩遍,問:「宋姑娘,二兩一月,含伙食?」
「含院中統一伙食。若張家另有忌口,單記。」
「阿梨能留下?」
「今日哭兩回,比昨日少。背後抱仍不成,正面伸手能接。若張夫人願意,試托滿三日後可轉月托。」
張夫人當即道:「我交。」
錢夫人也來得巧,聽見二兩,先看了一眼身旁乳母。
「錢家也交。小滿今日咬人沒有?」
青杏翻冊:「咬牙環七回,咬袖口一次,未破皮。咬傅小少爺碗沿一次,已攔。」
錢夫人對宋予白道:「二兩不貴。」
江渡坐在廊下飲茶,聞言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不動聲色,把入院冊推過去。
「兩位夫人想清楚。月費交後,若無重大過失,中途退院按日折算,但押金要扣損耗。」
張夫人道:「規矩明白,我願意。」
錢夫人也簽了字:「我回去同婆母說。她若嫌貴,我便把乳母袖口給她看。」
「別吵老人家。」
「那怎麼說?」
「說小滿少咬人,夜裡能睡,二兩買全家安寧。」
錢夫人連連點頭。
兩家簽完,青杏捧著四兩銀子,手心都不敢合緊。
「姑娘,真收上來了。」
宋予白把銀子放進匣中。
「驗銀,入帳,開收據。」
沈知鶴在旁邊問:「白姨,我們五個真不交?」
江瑞珩腦中傳來。
「免費不利長期。」
宋予白看向五個小的。
「你們五個的帳,記在我心裡。往後長大了,若敢不認,連本帶利收。」
傅烈拍碗:「認。」
顧承安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趙璟珹伸手,抓住她衣角一小塊。
沈知鶴立刻道:「我寫欠條。」
江瑞珩抱著木環,腦中傳來。
「欠條要蓋印。」
宋予白忍不住笑了。
傍晚,價目木板釘上院門。字還未乾,巷口便停下一輛陌生馬車。車簾掀開半邊,露出魏府管事娘子的臉。
她看著門板上的二兩銀子,冷聲問:「宋姑娘,御史府的孫少爺來,也排在商戶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