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府也排號。」
宋予白站在院門內,手裡還拿著未乾的價目木板。墨痕新鮮,二兩銀子四個字懸在門側,清清楚楚。
魏府管事娘子隔著門檻打量她。
「宋姑娘可知,我家老爺是御史?」
「知道。」
「御史府的孩子,與商戶家的孩子同價?」
「同價。」
「同排?」
「同排。」
「若夫人要今日入院?」
「今日滿額。」
管事娘子的臉色壓了下來。
「滿額?這院子不過幾間屋,宋姑娘倒敢說滿。」
宋予白把門邊線一指。
「孩子不是箱籠,不能往角落裡塞。今日七個已到上限。」
青杏站在她身後,握著入院冊。
管事娘子看了看青杏,口吻更冷。
「一個小丫頭都能學規矩,魏府的嬤嬤還能學不會?」
「學不學得會,先簽冊。」
「我家夫人不會在門口簽。」
「那便三日後再談。」
沈知鶴在屋裡聽得坐不住,小聲問顧承安:「御史是什麼?」
顧承安沒答,只把窗紙邊那條小縫按住。
傅烈抱著碗問:「能打嗎?」
江瑞珩腦中傳來。
「不可打,打虧。」
趙璟珹被青杏抱在懷裡,聽見門外陌生口氣,輕輕哼了一聲。
宋予白回頭:「青杏,帶孩子進屋。」
管事娘子見她轉身,立刻道:「宋姑娘,今日不讓進,來日莫怪魏府說你不懂禮數。」
宋予白停在門內。
「青杏,記。」
青杏忙翻冊:「魏府管事娘子二次來訪,問御史府可否越號,答曰不可。言及禮數,未簽名帖。」
管事娘子氣得帕子一甩。
「你敢記我?」
「來客都記。」
「我若不許?」
「那也記。」
門外車夫低聲勸了兩句。管事娘子看著門板上的價目,忽然笑了一聲。
「二兩一月,宋姑娘好大的胃口。」
宋予白道:「若嫌貴,可不入。」
「御史府不缺二兩。」
「幼學不缺找事的客。」
這話一出,門內門外都靜了一下。
管事娘子盯著她看了片刻,轉身上車。
「好。宋姑娘今日這規矩,我家夫人記下了。」
車輪遠去,青杏才吐出一口氣。
「姑娘,會不會惹禍?」
「她今日不是來送孩子,是來量門檻。」
「量門檻?」
「看咱們跪不跪。」
青杏抱緊冊子:「姑娘沒跪。」
「跪一次,日後見誰都矮。」
院門關上,孩子們才從屋裡探出頭。沈知鶴先開口。
「白姨,我以後當官,不讓人插隊。」
「你先不插嘴。」
「我這叫表態。」
傅烈舉碗:「我守門。」
「你守門容易把門撞壞。」
江瑞珩腦中傳來。
「門壞可賠。」
宋予白指了指他。
「今日誰都不許想著賠。」
顧承安看向院門,片刻後把自己的木珠放到門邊小籃里。宋予白知道他這是要守著的意思,卻沒有點破。
「顧承安,午睡。」
顧承安看了她一眼,還是回了軟墊。
忙到天黑,七個孩子依次接走或睡下。張家與錢家的月費已入帳,四兩銀子放在小匣里,青杏守著,像守著什麼寶貝。
宋予白洗了手,坐到燈下。
「拿出來。」
青杏把小匣打開,銀子碰在一起,清脆得叫人心安。
「姑娘,四兩。」
「數。」
「奴婢數過了。」
「再數。」
青杏便數了一遍。
宋予白接過,又數了一遍。
沈知鶴趴在軟枕邊,迷迷糊糊道:「白姨,數銀子比哄我睡還久。」
「你比銀子難哄。」
傅烈翻身:「肉……」
「夢裡也惦記。」
趙璟珹睡得淺,聽見她說話,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小布球,確認人在,便又合眼。
江瑞珩卻還醒著,望著匣子。
腦中傳來。
「收入穩定,可擴支。」
宋予白低頭看他。
「穩定兩個字,少說。銀子剛進門,不能大手大腳。」
江瑞珩咿呀。
「保守。」
「保命。」
青杏把帳冊攤開。
「姑娘,怎麼分?」
宋予白撥算盤。
「二兩,給你發月例。」
青杏嚇得站起來。
「姑娘,不成。奴婢才來多久?」
「你這個月抱孩子,記冊,驗物,守門,還替我挨魏府白眼。二兩不多。」
「可先前說一兩。」
「另有一兩,是本月辛苦錢。」
「奴婢不能收。」
「你若不收,我下月不敢使你。」
青杏眼圈又紅了:「姑娘這是拿話逼奴婢。」
「管用就成。」
她把二兩銀子推過去。青杏雙手接了,卻沒往懷裡放,只放在桌角,像怕銀子燙手。
「剩下二兩。」宋予白把銀子分成三堆,「八錢存底,一兩給我娘買藥,四錢留作下月米麵柴炭。」
青杏看著那四錢。
「下月伙食只留四錢?」
「顧府沈府傅府的增補另算,張家錢傢伙食按日扣。四錢只是院裡周轉。」
「那姑娘自己的飯呢?」
宋予白把算盤珠撥回去。
「我在伙食里列一項。」
青杏眼睛亮了。
「白姨養護費?」
「你敢寫這幾個字,我扣你月例。」
「那寫什麼?」
「院中掌事飯食。」
青杏忍了忍,還是笑了。
「姑娘,這不就是白姨養護費換了件衣裳?」
「換了衣裳就能見人。」
江瑞珩在旁邊咿呀了一聲。
「名目優化。」
宋予白把他的小被往上拉。
「江小少爺,你睡你的。」
夜深後,青杏把二兩月例收進小布包,坐在燈下捨不得走。
「姑娘,奴婢從前討飯時,沒想過能有月例。」
宋予白寫藥單的筆慢了些。
「現在有了,便好好收著。別亂借,別亂花,別聽人說幾句好話就掏。」
「奴婢知道。」
「知道不夠,要記。」
「奴婢記。」
宋予白看她認真,便從箱底取出一小截裁剩的豆色布。
「給你做個錢袋。」
青杏抱著布,淚珠落在布面上。
「姑娘。」
「別哭。布會皺。」
青杏趕忙擦臉:「奴婢不哭。」
宋予白把藥錢包好,又翻出給柳氏買藥的舊方子。紙邊磨得發軟,藥名被她描過幾回。
青杏問:「姑娘明日休沐,回陳家?」
「嗯。早去晚回。院裡你守半日,顧忠會派人在巷口候著,但不進院。」
「姑娘放心。」
「若魏府再來?」
「不開門,記冊,三日後排號。」
「若孫嬤嬤派人?」
「食物不收,人不入,話記下。」
宋予白點頭。
屋內,顧承安忽然睜眼,朝她看過來。宋予白走到他身邊,替他把木珠收好。
「明日我回家看我娘,午後回來。」
顧承安沒有鬧,只把木珠推給她。
「不用給我。你自己守著。」
顧承安仍舊推。
腦中傳來的意思安靜又清楚。
「路上別迷。」
宋予白看著那顆木珠。
「你這東西又不能認路。」
顧承安堅持。
沈知鶴被吵醒,揉著眼道:「白姨會迷路,帶木珠也會迷。」
傅烈半夢半醒:「我送。」
「你送我,咱倆一起丟。」
江瑞珩睜眼,腦中傳來。
「僱車,成本可控。」
趙璟珹輕輕哼:「白姨回。」
宋予白把木珠放回顧承安手心。
「我回。天黑前必回。」
孩子們這才安靜。
次日清早,宋予白換上剛裁好的青灰新衣。針腳是青杏趕在天未亮時收的,袖口還留著新布的硬挺。她把藥錢放進荷包,又把帳冊交給青杏。
院門剛開,周管事便從門房出來。
「宋姑娘,陳家那邊來人了。」
宋予白腳步一停。
陳守義站在巷口,搓著手,臉上有趕路的汗。
「予白,你娘今早坐起來繡花了。你外祖母讓你快些回去,說還有話問你。」
他頓了頓,又往院門裡看了一眼。
「你舅母也在等,說聽說你如今收一個孩子二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