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兩銀子?予白,你真收這麼多?」
馬氏從門帘後探出來,宋予白剛跨進陳家小院,手裡還提著藥包。
陳老太太坐在廊下擇菜,把菜葉往盆里一扔。
「嚷什麼?白兒剛進門,你先問銀子?」
馬氏賠笑道:「娘,我這是關心她。」
宋予白行禮。
「外祖母。」
陳老太太掃過她的新衣。
「衣裳新做的?」
「傅夫人送了布,我記帳收的。」
「記帳好,親兄弟還明算帳,何況外人。」
馬氏立刻接話。
「那二兩也是明算帳?」
宋予白把藥包放到桌上。
「張家錢家各交二兩,含伙食,照看,教材。」
馬氏眼珠一轉。
「一個月二兩,兩個便四兩,若十個,豈不是二十兩?」
陳老太太把菜盆推過去。
「你先把菜擇明白,再算二十兩。」
馬氏不情願坐下,宋予白轉身進屋。
柳氏靠在床頭,手裡拿著繡繃,舊繡線分成幾縷,理得齊整。
「白兒。」
她抬頭看見女兒,眼眶先紅了。
宋予白放輕腳步。
「娘,您真坐起來了?」
「坐了半個時辰。」
柳氏仔細看她。
「新衣好,袖子合身,顏色也穩。」
宋予白把藥錢放在枕邊。
「這個月的藥錢,一兩。」
柳氏要推。
「你留著自己用。」
「我有收入了。」
「聽你舅母說了,開私塾辛苦嗎?」
「不辛苦,孩子們聽話。」
門外傳來馬氏一聲咳。
陳老太太在外頭罵:「你嗓子壞了就去喝水,別在門口打鳴。」
馬氏道:「娘,我就聽聽。」
柳氏笑了笑,又看向宋予白。
「白兒,你瘦了。」
「衣裳顯。」
「別哄娘。」
宋予白坐到床邊,拆開藥包。
「方子換過了,這個月少兩味寒藥,多一味黨參,周藥鋪的老先生說,您能坐起來,就要慢慢補,不能急。」
柳氏摸過藥包紙邊。
「花了不少吧?」
「該花。」
「你從前最怕花錢。」
「現在也怕。」
「那還給娘買?」
宋予白低頭扎藥包。
「怕歸怕,買歸買。」
柳氏看著她,眼裡浮起水光。
「你爹若還在,見你這樣,會心疼。」
宋予白手上一停,又把紙繩繫緊。
「爹若在,怕是要罵我把幼學開成帳房。」
柳氏嘴邊有了暖意。
「你爹也愛記帳,從前給學生買紙,一文都寫下。」
「那我隨他。」
「你更像他,只是他性子軟,你硬些。」
「軟了容易被人欺。」
「硬了也累。」
宋予白沒答。
外頭陳老太太喊:「白兒,出來喝碗熱湯。」
宋予白應了,又替柳氏墊好靠枕。
「娘先歇,我喝完湯再來陪您。」
柳氏拉住她衣袖。
「白兒,你在外頭,若有人欺你,別總自己撐著。」
「沒人欺我。」
「你從小報喜不報憂。」
「那是因為憂不值錢。」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娘這裡,憂也值錢。」
宋予白喉間發堵,低頭把繡線繞回繃邊。
「那我記下。」
她出屋時,馬氏正端湯,眼睛還往裡屋瞟。
「予白,你那私塾,收親戚家的孩子嗎?」
陳老太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來了。」
馬氏賠笑。
「娘,我還沒說完呢。」
宋予白接過湯。
「舅母想送誰?」
「你表弟家的小丫頭,才一歲多,平日哭鬧,吃飯也鬧,你連王府世子都能帶,咱們自家孩子,總不好往外推吧?」
陳老太太瞪她。
「你先問價。」
馬氏道:「一家人談價,多生分。」
宋予白喝了一口湯,熱氣熏得眼眶發暖。
「親戚歸親戚,學費歸學費。」
馬氏臉上的笑收住半截。
「還真收啊?」
「收。」
「能少些嗎?」
「不能。」
「你如今一個月能收四兩,少我家一點又如何?」
宋予白放下碗。
「舅母,四兩里要買米,買柴,買藥,給青杏發月例,修墊子,備瓷罐,留退項,銀子進門前是銀子,進門後都有去處。」
馬氏不服。
「可你給外人帶也是帶,給親戚帶也是帶。」
「外人簽冊,親戚也簽冊,外人賠損,親戚也賠損,孩子入院後,不看親疏。」
陳老太太點頭。
「這話在理。」
馬氏看向老太太。
「娘,您也不幫我?」
「幫你占白兒便宜?」
「我哪是占便宜。」
陳老太太把湯碗推到宋予白手邊。
「白兒在外頭掙的是辛苦錢,你要送孩子,照她規矩來,嫌貴,就自己帶。」
馬氏被堵得沒話,低頭擇菜,菜葉被扯得七零八落。
宋予白看她一眼。
「舅母若真要送,先試托三日,三百文一日,押金一兩,若孩子不合適,按章退。」
「三百文一日?那三日不就九百文?」
「還沒算損耗。」
陳老太太罵道:「你要嫌貴,就閉嘴。」
屋裡柳氏喚:「白兒。」
宋予白起身進去。
柳氏靠在床頭,床邊放著一個小包袱。
「這裡有幾方帕子,是我近來繡的,針腳粗了些,你拿去給青杏,或給院裡的小姑娘擦手。」
宋予白打開包袱,帕子疊得整齊,邊角繡著梨花,竹葉,銅錢紋。
「娘,您別累著。」
「坐著繡,不累,總躺著,人就沒用了。」
「誰說的?」
「我自己說的。」
柳氏抬頭看她。
「白兒,你有你的幼學,娘也想有點能做的事。」
宋予白把帕子包好。
「那我收,按件給工錢。」
柳氏立刻搖頭。
「給什麼工錢?」
「院裡用的東西,都要入帳。」
「我是你娘。」
「娘做的也值錢。」
柳氏眼淚落到繡繃邊。
宋予白拿帕子給她。
「哭什麼?工錢又不是罰錢。」
柳氏接過帕子,笑著擦了眼角。
「娘高興。」
外頭馬氏聽到工錢二字,耳朵又豎起來。
「予白,你娘繡帕子能拿工錢,那我能不能也做?」
陳老太太瞥她。
「你先把菜擇乾淨。」
馬氏把盆往前推。
「我會縫小衣,孩子穿的小衣,我做得快。」
宋予白走出來。
「能做,但要按樣式,按尺寸,按交貨日,線頭沒收淨,扣錢,布料少了,照價賠。」
馬氏臉皮抽了抽。
「給親戚做活還這麼嚴?」
「給孩子用,更嚴。」
陳老太太笑了一聲。
「馬氏,你不是嫌白兒規矩多?如今想賺她的錢,就照她規矩。」
馬氏臉熱,半晌才道:「那你給我個樣子,我試一件。」
宋予白點頭。
「試做不付定金,合格再收。」
「你這丫頭,半點虧不吃。」
「虧吃多了,胃疼。」
陳老太太又盛一碗湯。
「說得好,喝。」
宋予白喝完熱湯,收好柳氏的帕子,留下藥錢和煎藥法子。
臨走時,柳氏扶著床沿坐直。
「白兒,下回別只送錢,人也要來。」
宋予白站在門邊。
「我來。」
「穿新衣來。」
「好。」
馬氏送她到院門口,別彆扭扭道:「予白,方才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宋予白看她。
「舅母哪句?」
馬氏噎住。
陳老太太在後頭笑罵:「她記性好,你少說錯話。」
馬氏只好把一個紙包塞給宋予白。
「灶上烙的餅,帶回去給青杏吃,別記帳了,就當舅母心疼你一回。」
宋予白打開看了看,餅烙得不圓,邊上焦了一塊。
「記人情帳。」
馬氏愣住。
「這也記?」
「記,以後還。」
馬氏站在門口,看著她提著包袱走遠,忽然嘀咕:「這丫頭真能成事。」
陳老太太聽見了。
「現在知道了?」
馬氏沒回嘴,只往裡屋看了一眼。
「娘,予白那幼學,怕是真能掙銀子。」
陳老太太把門閂搭上。
「她掙的是本事錢,你別伸手。」
巷口,宋予白剛上車,周管事迎上來。
「宋姑娘,院裡來了急帖。」
「誰家的?」
周管事把帖子遞給她,臉色難看。
「魏御史府,帖子上說,明日辰時,御史夫人親自帶孫少爺來,還說若宋氏幼學開門收錢,就該受禮法查問。」
宋予白把帖子壓在藥包上。
車簾外日影西斜,巷中人聲漸遠。
她看了一眼陳家小院,又看向幼學方向。
「回去告訴青杏,把規矩冊擺到門口,魏府要查禮法,我先查他家孩子有沒有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