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魏府夫人先排號,再擺架子。」
青杏把這句話傳出去時,門外傳話的小廝隔著門板吸了口氣,連告辭都沒說全,鞋底聲便匆匆遠了。
沈知鶴從軟枕上翻了個身,咿呀兩聲。
宋予白聽見他在心裡嘀咕。
「白姨會不會被罵?若被罵,我替她罵回去。可是我還沒牙,說不清。」
顧承安醒著,卻沒有出聲,只把手邊木珠推到窗下。
宋予白收拾帳冊,餘光瞧見這兩人一動一靜,忍不住道:「沈知鶴,你少操心。顧承安,你也別擺陣。」
青杏端水進來,奇道:「姑娘,小少爺們沒說話呀。」
「臉上寫著。」
沈知鶴立刻咿呀。
「我臉上寫了字?寫得好不好看?」
顧承安轉頭看他,安安靜靜。
宋予白替沈知鶴掖被角。
「你臉上寫的是話多。」
沈知鶴不服,腳尖在小被裡頂了頂。
顧承安看了他一會兒,把木珠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沈知鶴看見,立刻安分。
青杏低聲道:「姑娘,顧小少爺倒管得住沈小少爺。」
「一個說,一個聽,正好。」
「那算朋友嗎?」
宋予白想了想。
「算半個帳房,半個哨兵。」
天亮時,院裡還未開門,孩子們已先有了動靜。
傅烈醒得早,抓著碗坐在墊子上,看到江瑞珩手裡的木環,身子往前挪。
「啊。」
宋予白正在洗手,頭也沒回。
「傅烈,不許搶。」
傅烈停了停,又換了個方向,繞到江瑞珩身側。
江瑞珩抱著木環,抬眼看他。
宋予白聽見江瑞珩的心聲。
「此人目標明確,成本低,風險高。」
傅烈伸手。
江瑞珩把木環收回,另拿起旁邊一塊舊布球,放到兩人中間。
「可替代。」
傅烈看了布球,又看木環,再看江瑞珩。
江瑞珩不動。
傅烈把布球拿走了。
青杏在旁邊看得發怔:「這就成了?」
宋予白擦乾手。
「江小少爺會談價,傅烈今日能聽價。」
傅烈抱著布球啃了兩口,覺得不能響,又轉向沈知鶴的毛筆。
沈知鶴急得咿呀。
「別來,別來,我的筆已經禿過一回了。」
顧承安把自己的木珠推到傅烈面前。
傅烈被木珠引住,伸手去抓。木珠滾遠,滾到門檻邊。他爬過去,暫時忘了毛筆。
沈知鶴感激地看向顧承安,嘴裡咿呀不停。
「顧承安,你真講義氣。以後我替你說話,誰欺負你,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說哭。」
顧承安看他一眼,繼續坐著。
宋予白把這二人的互動記進冊里。
「沈知鶴,今日多謝顧承安了嗎?」
沈知鶴咿呀。
「謝了,在心裡謝了。」
「心裡謝不算。」
顧承安伸手,把木珠從傅烈手裡拿回來,放進小籃。
沈知鶴急了,爬過去,兩隻手扶在顧承安的小籃邊。
「呀。」
宋予白替他翻譯給青杏聽。
「他說,多謝。」
青杏笑道:「沈小少爺這謝禮也太省。」
「他以後用嘴還。」
沈知鶴聽見自己名字,挺了挺小肚子。
江瑞珩坐在角落,咿呀一聲。
「口才可變現。」
宋予白看向他:「你才來幾日,已經開始給別人估價了?」
江瑞珩把木環放進懷裡。
「長期觀察。」
屋門口,趙璟珹趴在軟墊上,手指沾著青杏方才灑落的一點水,在地上慢慢劃。
青杏忙要去擦。
宋予白攔住:「先別擦。」
那水痕歪歪扭扭,先成半圈,又被他的小手掌蹭開。趙璟珹盯著那處,耐心地再補一筆。
沈知鶴爬過來看。
「這是什麼?餅嗎?」
傅烈聞見餅字,也爬來。
江瑞珩抬頭看了片刻。
「圓形,不值錢。」
顧承安坐在不遠處,伸手攔住傅烈,不讓他一掌按上去。
趙璟珹抬起臉,朝宋予白軟軟叫了一聲。
「白姨。」
宋予白蹲到他跟前。
「畫給我的?」
趙璟珹眨了眨眼,手指又點在那團圓上。
她聽見他很輕的心聲。
「白姨,圓。」
青杏看著地上的水痕。
「姑娘,小世子是不是畫圓?」
「嗯。」
「可這圓怎麼缺了一邊?」
宋予白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沒忍住。
「許是畫我迷路,少了一條邊。」
沈知鶴立刻咿呀。
「白姨的臉不會迷路,白姨的人會。」
傅烈聽不懂,見大家都看地上,便用布球壓住自己手掌,忍住沒拍。
宋予白看見,誇了一句:「傅烈今日守得住手,記一分。」
傅烈聽懂了記分,立刻把布球舉起來。
青杏翻冊:「傅小少爺守水畫一次。」
江瑞珩把木環敲在墊邊。
「分值體系可行。」
宋予白指了指他。
「江瑞珩,別把我院子說成鋪子。」
江瑞珩咿呀。
「鋪子亦需規矩。」
快到辰時,魏府未至,倒是顧忠先到了巷口。他不進院,只讓周管事遞話。
「國公爺說,若魏府查問,姑娘照規矩答。巷口有顧府馬車,送孩子用,不管閒事。」
宋予白聽完,問:「顧府馬車停多久?」
周管事道:「國公爺說,停到魏府走。」
青杏小聲:「這還叫不管閒事?」
宋予白把帳冊合上。
「記,顧府馬車停巷口,占地不入院,不收。」
沈知鶴急忙咿呀。
「我沈府呢?我爹有沒有馬車?」
話音剛落,沈府小廝也到了,站在門外行禮。
「宋姑娘,相爺讓小的送一封空白帖子。」
「空白?」
小廝雙手奉上。
「相爺說,若有人問宋氏幼學有無文人背書,姑娘可自行填一句,只要別寫相爺欠飯錢。」
沈知鶴樂得拍枕。
宋予白看著那張帖子,半晌才道:「轉告相爺,空白帖子不收禮,只收紙張保管費。」
小廝笑著應下。
江瑞珩在角落咿呀。
「顧府占地,沈府出名,成本分攤。」
宋予白回頭。
「你再算,我給你單開算盤課。」
江瑞珩抱緊木環。
午前的院子被孩子聲填滿,門外的風卻不太安穩。價目木板掛在門側,顧府馬車停在巷口,沈府帖子壓在帳冊里,傅府送來的肉還在廚房封存。
青杏看著這一院子孩子,忽然道:「姑娘,他們雖小,倒都在幫您。」
宋予白正把趙璟珹的水畫拓到紙上,聞言沒接話。
沈知鶴爬到顧承安身邊,咿呀個不停。顧承安聽著,偶爾把快滾出墊子的木珠撥回來。傅烈抱著布球,終於沒再搶江瑞珩的木環。江瑞珩坐在角落,把每個人的東西都看了一遍,最後把自己的木環往公共籃邊挪了挪。趙璟珹又沾了點水,補在那團圓旁邊。
宋予白低頭看。
那一筆很短,落在圓外。
「這是什麼?」
趙璟珹貼著軟墊,叫她。
「白姨。」
心聲輕輕傳來。
「旁邊,還有我。」
門外車聲停住。
周管事進來稟報:「宋姑娘,魏府夫人到了。她說,先不看孩子,先問您一個女子開門收徒,合不合禮。」
宋予白把拓好的紙交給青杏。
「告訴她,禮字進門,也要先洗手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