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字進門,也要先洗手登記。」
周管事把話傳到門外,魏府那邊靜了片刻,車簾卻沒有掀開。
青杏站在院內,手裡抱著登記冊,額角出了汗。
「姑娘,她們不進來。」
「不進來就候著。」
宋予白把趙璟珹抱起來,擦淨他手上的水。小世子今日精神尚好,只是被門外聲響擾了,整個人貼得更近。
沈知鶴趴在墊上咿呀。
「白姨,外頭的人好兇,能不能讓傅烈去咬她?」
傅烈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露出兩顆小牙。
宋予白看了沈知鶴一眼。
「不許教壞傅烈。」
傅烈不懂,仍然把碗舉給她看。
江瑞珩坐在一旁,心聲慢吞吞冒出來。
「用傅烈出面,賠償不可控。」
顧承安把木珠收回籃中,安安靜靜坐到門這邊。
宋予白沒攔。
她抱著趙璟珹坐在廊下,見他不哭,也不鬧,只把臉轉向她衣襟。
「珹兒,今日吃的米糊好不好?」
趙璟珹的手搭在她袖邊,沒有回應。
她替他理了理小被,繼續道:「棗泥少了半勺,甜味淡些,你沒吐。周太醫若瞧見,今日又要在冊上多寫一筆。」
青杏聽著,心裡生出酸意。
「姑娘,小世子聽得懂嗎?」
「聽不懂也要說。」
「為何?」
「他不哭,不代表不怕。不說出來,旁人就當他無事。」
趙璟珹靠在她懷裡,呼吸輕。過了會兒,他發出一點細弱的咿呀。
宋予白閉了閉眼,又很快睜開。
心聲輕得要貼近才聽得全。
「暖……白姨在說話……我聽見了。」
宋予白低頭問:「太陽暖不暖?」
趙璟珹的手指動了動。
「暖。」
「院裡的風呢?冷不冷?」
他沒有再出聲,臉卻更貼近她。
「那便坐一會兒。若冷,我給你加被。若困,就睡。若想看哥哥們玩,也可以看。」
沈知鶴立刻爬得更近。
「我是哥哥嗎?我是會說話的哥哥。」
顧承安看他。
沈知鶴收到這一眼,改口咿呀。
「顧承安也是哥哥,他不說話,是省力。」
傅烈抱碗挪來,啪地坐到趙璟珹腳邊。
青杏忙道:「傅小少爺輕些。」
傅烈把碗放下,伸手碰了碰趙璟珹的小襪子。
趙璟珹沒有避開。
江瑞珩心聲響起。
「病弱者,需優先保護。」
宋予白看過去:「你們幾個,今日離珹兒三尺,不許擠。」
沈知鶴抗議:「三尺太遠,我的關心送不到。」
「你的口水送得到。」
青杏噗地笑出聲,又立刻捂住嘴。
門外傳來魏府管事娘子的聲音。
「宋姑娘,夫人在車中問話。你若懂禮,便出來回。」
宋予白抱著趙璟珹沒動。
「我這裡有孩子,離不開。夫人若要問,進門登記。若不登記,隔門問也可,只是我未必聽得清。」
門外管事娘子怒道:「你讓御史夫人隔門問?」
「院規不分貴賤。」
車簾內終於傳出婦人的聲音。
「宋姑娘年紀不大,口氣倒滿。」
那聲音聽上去不急,卻帶著久居內宅的分寸。
宋予白看了青杏一眼。青杏會意,提筆記錄。
「魏夫人辰時至,未登記,隔門問話。」
門外婦人道:「你記我?」
「來客都記。夫人若覺得不妥,可進門親自看冊。」
魏夫人沒有立刻應。
趙璟珹在她懷裡動了動。宋予白低頭。
「吵到你了?」
他極輕地咿呀。
「壞人?」
宋予白把聲音放穩。
「不是壞人,是規矩不同的人。咱們不怕她,也不欺她。」
沈知鶴聽見欺字,忙咿呀。
「她欺白姨。」
顧承安坐直了些。
傅烈把碗抱回懷裡,盯著門。
江瑞珩心聲傳來。
「對方尚未成交,不宜判定。」
宋予白無奈:「江瑞珩,你少替魏府算。」
門外魏夫人道:「聽聞宋姑娘能知嬰孩所想,這事可真?」
青杏的筆停了一下。
宋予白抬手示意她繼續記。
「夫人聽誰說的?」
「京中皆傳。」
「京中還傳二兩銀子太貴,夫人信嗎?」
魏夫人道:「貴不貴,看本事。可知嬰孩所想,若傳出去,總歸不雅。」
「孩子餓了冷了疼了,能說清才雅?」
魏夫人語塞片刻。
管事娘子插話:「宋姑娘慎言。」
宋予白看向門。
「我慎言,孩子便少哭一聲?」
門外又安靜下來。
趙璟珹的小手按在她衣襟上。心聲斷斷續續。
「白姨說話……不怕……」
宋予白輕拍他背,繼續跟他說:「珹兒,今日太陽出來了,等會兒咱們坐到檐下,練抬頭。不練久,半盞茶就夠。」
趙璟珹的臉貼在她心口。
「好聽……這裡響……」
宋予白手停了半拍。
青杏沒聽見心聲,卻看見趙璟珹安順得出奇,低聲道:「姑娘,他真喜歡您說話。」
「那就多說。」
「可您要應付魏府。」
「魏府排在孩子後頭。」
這句話隔著門傳出去,管事娘子立刻道:「夫人,她這是怠慢您。」
魏夫人卻問:「你懷裡抱的是月王府小世子?」
「是。」
「王府也受這規矩?」
「王爺簽過冊,王妃也簽過。」
車簾終於被掀開一角。魏夫人沒有下車,只露出半張保養得宜的臉。
「月王妃簽了?」
「冊在院內,夫人若要看,登記後可看可抄,抄錄另收費。」
魏夫人看著門側價目木板。
「你處處談錢,不怕壞了名聲?」
宋予白抱著趙璟珹站起身,將他交給青杏。
趙璟珹離開她懷裡,立刻哼了一聲。
她沒有立刻接回,只彎腰同他說:「青杏抱一會兒,我就在你面前。你看,我沒走。」
趙璟珹看著她,嘴唇抿住,沒有哭。
宋予白等他穩住,才轉向門外。
「夫人,銀錢記明白,名聲才不被人拿去編。孩子吃什麼,睡多久,哭幾回,誰抱過,誰餵過,冊上都寫。若這也壞名聲,那壞的不是我,是不願寫冊的人。」
魏夫人坐在車中,簾角被風吹得晃動。
「你倒會說。」
「沈家小少爺更會說。他七個月,不收費。」
沈知鶴在屋裡得意地咿呀。
「白姨誇我。」
顧承安看了他一眼,沈知鶴立刻收了聲,片刻後又小小咿呀。
「我小聲高興。」
青杏差點沒穩住冊子。
魏夫人道:「我今日不是來送孩子,是來看看,你這幼學憑什麼敢排御史府的號。」
宋予白接過趙璟珹。小世子回到她懷裡,慢慢鬆了勁。
「夫人看見了嗎?」
「看見一個伶牙俐齒的姑娘。」
「那夫人沒看全。院裡還有七個孩子。」
魏夫人沉默片刻。
「明日,我帶孩子來試半日。」
管事娘子急道:「夫人?」
魏夫人沒有理她。
宋予白道:「排號三日後。」
「我是魏御史夫人。」
「我知道。」
魏夫人的手扶在車簾邊,語氣不再和緩。
「宋姑娘,禮法也有輕重。」
宋予白低頭看趙璟珹。
他正安安靜靜聽著,臉貼在她懷裡,手指攥著小被邊,心聲輕得像屋檐水滴。
「別走。」
她抬頭。
「夫人,孩子也有先後。三日後,辰時,洗手,登記,驗物,簽冊。若魏府少一項,門不開。」
魏夫人放下帘子。
車輪轉動前,她隔簾留下一句:「那我倒要看看,三日後你這門,還開不開得成。」
趙璟珹在宋予白懷裡抬起臉,聲音小得只有她聽見。
「白姨,門開。」
宋予白低頭貼了貼他的額。
「開。」
門外車聲才遠,巷口又有人奔來,周管事接了話,臉色難看。
「宋姑娘,魏府的人去了孫嬤嬤宅上。」
宋予白還未答,趙璟珹忽然抓住她衣襟,第一次急得哭出聲來。
「白姨,別給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