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錢另算?姑娘,孫嬤嬤聽見怕是要氣得摔茶盞。」
青杏把三日後的來客名冊壓在石頭下,風從院門鑽進來,吹得紙角亂翻。
宋予白正在給傅烈換鞋。
「她摔她的,別摔我的。」
傅烈不肯老實坐著,兩隻腳一蹬一蹬,鞋還沒套穩,人已經要往前撲。
宋予白按住他的膝蓋。
「傅烈,今日學走,不是衝鋒。」
傅烈咿呀一聲,胸口挺得高。
沈知鶴在旁邊抱著紙看熱鬧。
「衝鋒是什麼?能吃嗎?」
江瑞珩坐在墊上,心聲傳來。
「此人速度快,方向差,損耗預期高。」
宋予白把另一隻鞋套好。
「江瑞珩,今日你離花盆遠些。」
江瑞珩抱著木環,往後挪了半尺。
顧承安看了看院中擺設,主動把木珠籃推到牆角,又把沈知鶴的毛筆拖遠。
沈知鶴不樂意:「我的筆要看傅烈走路。」
宋予白道:「你的筆看了也跑不了,先收。」
趙璟珹坐在軟墊邊,小手搭著水碗,正在等青杏給他畫水圈。聽見傅烈的名字,他抬起臉看。
宋予白把院中小木架拖出來。
這是方掌柜早間送來的舊學步架,木頭結實,只是兩邊磨損,青杏裹了布條,免得磨手。
傅烈一見架子,兩眼發亮,伸手便抓。
「先站。」
宋予白扶住他腋下,讓他腳底踩穩。
傅烈一站起來,整個人就要往前躥。
「慢。」
他不慢,架子被推得咯吱一聲,直衝水盆去。
青杏驚叫:「小世子的水!」
宋予白一手扶傅烈,一手把水盆踢開半寸。水灑了一地,趙璟珹的圓沒畫成,呆呆看著濕地。
傅烈衝出兩步,腳一絆,整個人趴到架上,沒哭,還要繼續往前拱。
宋予白把他抱回原處。
「重來。」
沈知鶴拍著軟墊咿呀。
「傅烈走路像攻城,城牆都怕。」
傅烈聽見掌聲,以為誇他,興致更高。
江瑞珩心聲響起。
「鼓勵錯誤,成本上升。」
宋予白瞥了沈知鶴。
「沈知鶴,閉嘴半刻鐘。」
沈知鶴委屈:「我是在助威。」
「你助得他想撞牆。」
顧承安把牆邊的竹筐又往外挪了挪,給傅烈留出一條空道。
宋予白看見,夸道:「顧承安,記一分。會看路。」
顧承安坐回原處。
傅烈第二回站穩,宋予白沒有再讓他推架子,而是伸出兩根手指。
「抓這裡。」
傅烈的小手一把扣住,力氣大得宋予白手背發疼。
「輕些。」
傅烈聽不懂輕,抓得更牢。
「傅烈,看我。」
她往前退半步。
「邁腳。左腳。」
傅烈抬右腳。
「也成。先走。」
右腳落地,左腳跟上,身子一歪,差點撲進宋予白懷裡。她扶住他。
「好,再來。」
沈知鶴憋了半刻,終於忍不住咿呀。
「他走反了。」
宋予白道:「你閉嘴的帳還沒到。」
沈知鶴把嘴埋進小枕,悶悶地哼。
傅烈走了五步,方向偏到雞窩那邊。院裡沒有雞,只有陳老太太送來的空竹籠,專裝破布條。
青杏忙道:「姑娘,往右。」
「我知道。」
宋予白扶著傅烈轉向。傅烈不樂意,身子往左扭,腳還要往竹籠去。
她索性把竹籠拿開。
「你想去的地方沒了。」
傅烈茫然片刻,又盯上牆角木桶。
江瑞珩心聲傳來。
「目標轉移。」
宋予白忍著腰酸。
「江小少爺,說得好,下次別說。」
傅烈走了一趟又一趟,摔了七八回,每回都是膝蓋先跪到軟墊上。他不哭,爬起來還要抓宋予白手指。
青杏心疼得不行。
「姑娘,歇會兒吧,您腰都彎半日了。」
「再走兩趟。」
「奴婢來扶。」
青杏剛伸手,傅烈立刻把頭扭開,抓住宋予白的手不放。
「啊。」
宋予白聽見他的心聲,粗粗亮亮。
「白姨扶,沖,走。」
「不是沖,是走。」
「走,白姨。」
青杏無奈:「傅小少爺只認您。」
「認我也得講理。」
她蹲到傅烈面前。
「傅烈,青杏扶一趟,白姨看著。你若肯讓青杏扶,記兩分。」
傅烈看著她,又看青杏。
沈知鶴從枕邊探頭。
「兩分能換什麼?」
宋予白道:「換半塊蘋果。」
傅烈立刻把手遞給青杏。
青杏喜得差點沒接穩。
「姑娘,他真聽得懂分。」
「他聽得懂吃。」
這一趟青杏扶得小心,傅烈卻走得彆扭,走三步回頭看宋予白,第四步便偏了,直奔江瑞珩。
江瑞珩抱著木環,慢慢往後退。
「風險靠近。」
宋予白忍笑,把傅烈帶回來。
「好,青杏記,傅烈讓青杏扶三步,半塊蘋果。」
傅烈拿到蘋果,坐在墊上啃得認真。
趙璟珹看了他一會兒,低頭用手指沾水,在地上畫了個歪歪的長條。
宋予白問:「畫傅烈走路?」
趙璟珹輕輕咿呀。
「歪。」
沈知鶴立刻大笑。
「趙糰子會罵人了。」
趙璟珹被笑聲嚇得縮了縮,宋予白看向沈知鶴。
「他沒罵,他說事實。你再笑,罰你給傅烈畫直路。」
沈知鶴馬上認真起來。
「我畫,我會畫。」
顧承安把一根布條遞給宋予白。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把布條鋪在地上,從廊下直鋪到牆邊。
「走布條中間。」
傅烈吃完蘋果,再次站起來。
這回他盯著布條走,頭低得要撞到架子。
「看前頭,不看腳。」
傅烈抬頭,腳又偏。
江瑞珩看得累了,把自己的木環放在布條盡頭。
傅烈一見木環,方向終於定住,搖搖晃晃往前走。
宋予白扶著他的手,腰酸得厲害,手指也被捏得發麻。
「慢,站穩。對,往這裡。」
傅烈走到一半,腳絆住布條,撲了一下。宋予白把他撈住,自己半跪在地,袖口沾了灰。
傅烈一點不怕,抓著她的手還要往前。
「白姨,走。」
這句心聲清楚,直直撞進她耳中。
宋予白低頭看那隻攥著她手指的小手,忽然想起顧承安當初也是這樣,哭了三日,抓住她便不放。
她把手換了個角度,讓他抓得更舒服。
「走。」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知鶴不說話了,顧承安看著布條盡頭,江瑞珩守著木環,趙璟珹坐在水畫旁,眼睛跟著傅烈的小腳。
傅烈一步,半步,又一步。
走到木環前,他伸手去抓,沒抓穩,坐到了軟墊上。
這次也沒哭。
他把木環抱起來,往宋予白懷裡塞。
「贏。」
宋予白接過木環,手腕酸得抬不高。
「贏了。今日到此。」
傅烈卻又抓她手。
「走。」
「不能走了。」
「走。」
青杏忙上前:「傅小少爺,姑娘累了。」
傅烈不聽,眼睛只看宋予白。
宋予白坐在台階上,腰背發硬,半晌才把他的小手掰開。
「傅烈,白姨也會累。」
傅烈愣了愣。
這句話他像是聽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把木環推給她,又把自己的碗也推過去。
沈知鶴小聲咿呀。
「他給你賠禮。」
江瑞珩補了一句。
「碗不值錢,心意可記。」
顧承安把木珠也放到她腳邊。
趙璟珹慢慢爬過來,趴在她膝邊,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袖口的灰。
宋予白看著面前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嘆了口氣。
「一個個的,我腰疼,你們送破爛做什麼?」
青杏蹲在旁邊替她捶了捶背。
「姑娘,今日要不要記一筆白姨養護費?」
「寫院中掌事損耗。」
「損耗什麼?」
「腰。」
青杏笑著記下。
門外這時傳來傅府僕婦的大嗓門。
「宋姑娘,我家夫人聽說小少爺今日學步,叫奴婢來問一句,摔沒摔?若摔了,夫人說,別慣著他。」
傅烈聽見傅府二字,抱緊宋予白的手。
僕婦又道:「夫人還說,將軍今晚回京,非要親自來看小少爺走路。」
宋予白的腰還沒直起來。
沈知鶴先替她叫苦。
「白姨要累死了,還來一個將軍?」
傅烈卻興奮得直拍碗,心聲響得震耳。
「爹看,白姨扶,我走。」
宋予白扶著台階站起,剛想回話,巷口馬蹄聲已經近了。
傅府僕婦往外一看,忙讓開路。
一個高大的男人翻身下馬,戰靴踩在院門前,開口便問:「宋姑娘,我兒子真會走了?」
傅烈抓著宋予白的手,搖搖晃晃站起來。
「爹,白姨,走。」
傅戎聽不懂孩子心聲,只看見兒子把宋予白的手攥得不肯放。
他臉上的喜色還沒鋪開,宋予白已經按住腰,開出了價。
「傅將軍,觀看學步,二十文。若要加練,先賠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