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顧不過來,也輪不到他們替我顧。」
周管事把這話傳出去時,巷口那人灰溜溜走了。院門合上,宋予白轉身看著滿院孩子,方才那點硬氣便被一隻翻倒的水碗澆沒了半截。
青杏驚呼:「阿梨別爬,那是濕的。」
阿梨坐在濕墊旁,嘴一扁要哭。小滿舉著牙環追傅烈,傅烈學步還未穩,見人追來,推著架子就跑偏。沈知鶴在旁邊喊:「咬他要賠錢!」
薛家哥哥薛舟聽見吵鬧,立刻去尋弟弟。薛帆笑嘻嘻把布球塞到哥哥懷裡,倒把自己弄得一身灰。
趙璟珹被吵得蹙起小臉,顧承安默默把他面前的小被往裡拖了拖。江瑞珩坐在角落,手邊擺著三件玩具,像守庫房。
宋予白按住額角,沒說話。
青杏抱起阿梨,忙問:「姑娘,先換墊還是先餵水?」
「先抱阿梨離濕處。顧承安那邊不用動,趙璟珹的水溫了再給。傅烈停下,架子收。沈知鶴閉嘴,閉滿半刻鐘加半塊梨。小滿牙環換硬木的,那隻快咬壞了。薛舟薛帆坐回同墊,五步課今日不練。」
一串話落下,院裡仍亂,卻亂得有了邊。
沈知鶴把嘴捂住,又忍不住咿呀。
「閉嘴也要記功。」
宋予白看他。
「你再出聲,記罰。」
沈知鶴把臉埋進軟枕。
江瑞珩心聲響起。
「人手不足,調度過載。」
宋予白瞥了他一眼。
「江瑞珩,說得對,也不許說。」
薛夫人留下的乳母剛走到門口,回頭遲疑道:「宋姑娘,需不需要奴婢留下幫半日?」
宋予白道:「不留。各府乳母留在院裡,規矩就亂。你回去告訴薛夫人,孩子午後吃了什麼,哭了幾回,冊上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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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道:「可您這邊孩子多。」
「多也按規矩來。」
乳母行禮離去。
院裡熬過午飯,日頭偏西。孩子們陸續睡下,宋予白坐在桌前,碗裡半盞涼水,手邊是攤開的帳冊。
青杏抱著髒墊從井邊回來,鞋面濕了一片。
「姑娘,今日尿布洗了二十八條,圍兜十九件,軟墊四張。傅小少爺學步摔了六回,小滿咬壞牙環一隻,薛家哥哥哭了三回,阿梨午睡驚醒兩次。」
宋予白撥了撥算盤。
「牙環四文,軟墊折損三文,米糊多耗一升,炭火明日要添。十個孩子,一個月開銷比七個多出一兩六錢。」
青杏把髒水倒進溝里,回來時手還是紅的。
「那薛家交了兩份束脩,錢家張家也續上了,咱們不虧吧?」
「帳面不虧,人虧。」
「人虧?」
宋予白把算盤推到她面前。
「你今日從卯時忙到現在,飯吃了幾口?」
青杏抿了抿唇。
「奴婢不餓。」
「說實話。」
「半個餅。」
宋予白看著她。
青杏小聲道:「傅小少爺把肉泥碰翻了,我先收拾去了。後來小世子要喝水,沈小少爺又把墨點到袖上。」
宋予白把帳冊翻到空頁。
「再請一個幫手,月例至少六錢。若要能識字,會記冊,月例一兩起。若是粗使婦人,能洗能搬,卻不能抱孩子。若是懂抱孩子的,孫嬤嬤那邊的人混進來,後患更大。」
青杏忙道:「姑娘,奴婢能撐。」
宋予白看她一眼。
「撐壞了誰賠?」
青杏想笑,笑不出來。
「奴婢不值錢。」
宋予白把筆擱在硯邊。
「再說一遍。」
青杏低下頭。
「奴婢說錯了。」
「你月例二兩,獎金另算,識字另算,若病了請醫另算。你比院裡那張軟墊貴多了。」
青杏眼眶發熱,忙轉身去收竹籃。
宋予白沒有安慰,只繼續算帳。
「今日正式入冊十個孩子。薛家雙生若留下,月入四兩。扣伙食,藥材,布料,炭火,清洗,損耗,再留三成預備,剩下勉強夠再請半個粗使。」
「半個粗使?」
「請上午半日。可半日工不好尋,尋來了也未必乾淨。孩子用的東西,手不潔不成。」
青杏坐到她對面。
「那就別請。姑娘教奴婢更多,奴婢能頂。」
宋予白看向窗外。孩子們睡在屋裡,呼吸聲有輕有重。沈知鶴夢裡還咿呀兩句,顧承安翻了個身,木珠碰到竹籃,響了一下。
「青杏,十個孩子,不能只靠熱心。」
青杏咬著唇。
「可請人要銀子。」
「是。」
「銀子不夠。」
「是。」
「孫嬤嬤又盯著。」
「是。」
「魏府三日後還來。」
宋予白撥算盤的手停了停。
「所以暫時不請人。」
青杏抬頭。
「姑娘?」
「再扛一個月。這個月把流程壓細。尿布分筐,玩具編號,軟墊按人頭標。午飯前後必須洗手,抱孩子前後必須記名。你管屋裡,我管院裡。周管事只守門,不許越線抱孩子。各府送來的東西,入冊後才能用。」
青杏急道:「姑娘,那您會累壞。」
「累壞前會收錢。」
青杏被她堵住,半晌才道:「您昨夜燈到三更才滅。」
宋予白把空碗推遠。
「帳沒算完,睡不踏實。」
「今日呢?」
「今日也算。」
「奴婢陪您。」
「你去睡。」
「奴婢不睡。」
宋予白抬眼。
青杏抱著冊子,脊背挺得直。
「姑娘教我說,人值錢。奴婢既值錢,便不能白拿月例。今日您算帳,奴婢分玩具編號。明日薛家雙生來,我能先帶他們洗手。」
宋予白看著她,忽然把筆遞過去。
「寫。」
青杏接筆。
「寫什麼?」
「青杏今日主動加活,記功。可折休半日。」
「不折。」
「那折銀?」
青杏搖頭。
「折成姑娘多吃半碗飯。」
宋予白被氣笑。
「你倒會替我花錢。」
屋裡趙璟珹醒了,發出輕輕的聲氣。宋予白起身要去,青杏搶先一步。
「奴婢去。姑娘坐著。」
趙璟珹看見來的是青杏,嘴唇動了動,沒有哭,只往門口望。
青杏蹲下身。
「小世子,姑娘在算帳。奴婢抱您出去看她,好不好?」
趙璟珹咿呀了一聲。
「白姨累。」
青杏聽不懂,只覺得他今日乖得讓人心疼。她抱著孩子出來時,宋予白正把帳冊分成三疊。
趙璟珹靠在青杏懷裡,眼睛一直看她。
宋予白問:「醒了?」
他輕輕應。
「那就坐一會兒。今日不練。」
沈知鶴也被吵醒,揉著眼咿呀。
「白姨,十個孩子,誰排第一?」
宋予白道:「誰尿了誰第一。」
傅烈在夢裡翻身,碗滾到墊邊。江瑞珩睜開眼,看了一眼碗,又閉上。
心聲飄來。
「碗無損,不賠。」
顧承安坐起來,把碗推回傅烈手邊。
宋予白看著這一院子小祖宗,又看帳冊上紅筆寫下的人手二字。
門外忽然有人叩門。
周管事問了兩句,回來道:「姑娘,顧府送來一封短箋,說是顧管家親筆。」
宋予白拆開。
紙上只有幾行字。
「國公爺聞院中孩子增多,顧府明日送兩名護衛至巷口,護承安出入。請宋姑娘驗人。」
青杏眼睛亮了。
「護衛?那能幫搬水搬炭嗎?」
宋予白把短箋壓到帳冊下,神色並未松。
「顧府的人,進了巷口,魏府就有話說。」
青杏的亮色暗下去。
「那拒了?」
宋予白盯著那張短箋,燭火燒得芯子彎了。她伸手剪去焦黑的燈花。
「明日先驗。能不能收,要看顧忠怎麼說。」
話音剛落,門外周管事又送進一張紙。
「姑娘,還有一句口信。顧管家說,若姑娘拒了,國公爺另有話。」
宋予白展開紙,讀到末尾,眉心壓住。
青杏湊近。
「寫的什麼?」
宋予白把紙遞給她。
青杏念出聲,越念越輕。
「若宋姑娘拒護衛,便是讓承安少爺每日出入無護。國公爺問,承安的安全,宋姑娘可擔?」
屋裡顧承安醒著,安靜看向門口。
宋予白捏著算盤珠,半晌才吐出一句。
「顧錚學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