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別急著抱,先把你們的答案說出來,一個一個說,說完再碰。」
宋予白把軟墊鋪在外院廊下,墊角捲起來,顧承安走過去踩平,又放了一顆木珠壓住,才退回門線內。
軟墊中間躺著周家送來試看的小嬰兒,才長出兩顆牙,臉哭得發紅,手在空中亂抓,奶娘站在旁邊,想抱又不敢抱,帕子掉在腳邊也沒顧上撿。
許嬤嬤站在最前,手洗過,指縫還濕著,她看著孩子,先說。
「餓了。」
圓臉嬤嬤立刻接。
「困了,眼皮都紅。」
瘦高嬤嬤猶豫著往前湊,頭上的木簪差點碰到廊柱,她退回來。
「是不是尿布濕了?」
年輕婦人被前三個說完,急得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鬧脾氣,想要人抱。」
沈知鶴趴在窗邊,今天說話帳才用兩格,聽到鬧脾氣,急得舉手。
「白姨,我能說嗎?」
「不能。」
「我寫。」
他低頭在木牌上畫了一個哭臉,又畫了一隻手去摸脖子,畫完舉得高高的。
青杏看了半天。
「沈小少爺畫的是脖子疼?」
沈知鶴點頭,又搖頭,急得腳在凳上蹭,差點把梨水杯踢倒。
宋予白沒看他的牌,蹲到嬰兒身邊,先把自己的手在清水裡洗了一遍,又讓奶娘退開半步。
「奶娘,上一回餵奶是什麼時辰?」
奶娘忙答。
「巳初,喝了半盞,後來吐了一點。」
「尿布換過嗎?」
「換過,乾的。」
「睡了多久?」
「路上睡了一陣,進門醒的。」
圓臉嬤嬤小聲道。
「那不就是沒睡夠。」
宋予白沒接,她輕輕托住嬰兒肩背,把領口往後翻開,後頸一片紅疹露出來,孩子被碰到那裡,哭得更急,手往後抓。
廊下安靜了。
許嬤嬤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帕子從掌心滑下來,落到她鞋面。
宋予白把領口放鬆。
「他癢。」
年輕婦人臉一下白了。
「我方才說他鬧脾氣。」
宋予白讓小桃取溫水和乾淨軟巾。
「說錯不可怕,不查就下定論,才會害孩子。」
瘦高嬤嬤往前一步,又被木珠攔住,她低頭看線。
「紅疹要怎麼辨?」
「先看位置,顏色,熱不熱,破沒破,有沒有抓痕,再問吃過什麼,穿過什麼,曬過什麼。」
青杏站在旁邊寫,寫得太快,問字少了一橫,她停下補,補得粗了,又在旁邊標了錯字重描。
許嬤嬤蹲下,想看清後頸,膝蓋剛落地,裙擺掃到軟墊角,她忙把裙擺往後攏。
「宋姑娘,若在府里,主母催著別讓孩子哭,嬤嬤多半先抱起來哄。」
「抱可以,先查。」
「若主母嫌慢?」
「你告訴她,哭聲能等半碗茶,紅疹被衣領磨破,夜裡要哭一宿。」
圓臉嬤嬤嘀咕。
「主母未必聽。」
林氏正好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傅烈落在車上的小護膝,聽見這句,把護膝往案上一放。
「那就換個聽的主母。」
圓臉嬤嬤嚇得低頭,差點把自己的鞋踩掉。
傅烈看見護膝,跑過來拿,跑到一半被宋予白看住,立刻慢下來。
「我慢。」
林氏把護膝遞給他,順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你小時候脖子紅,我以為熱,府里人也說捂一捂就好。」
傅烈沒聽明白,只把護膝抱在懷裡。
「我現在不紅。」
宋予白檢查了嬰兒衣領,發現裡面縫口硬,便讓奶娘摸。
「這裡磨到他了。」
奶娘的手碰到縫口,臉漲紅。
「這是新衣,夫人說來學堂要穿體面些。」
許嬤嬤低聲道。
「體面給大人看,孩子受罪。」
宋予白看她。
「這句記下來。」
青杏立刻寫,寫到體面時,沈知鶴在窗邊小聲念。
「體面給大人看,孩子受罪。」
「第四格。」
沈知鶴把嘴捂上,仍然盯著那孩子後頸。
趙璟珹坐在軟墊另一頭,拉了拉自己的領口。
「小姨母,癢要說。」
宋予白點頭。
「不會說話的孩子,會用哭,抓,躲,蹭來講。」
江瑞珩在小本子上畫橫線。
「哭是信息,不是噪聲。」
許嬤嬤看向他,像是被這句話卡住。
「哭是信息。」
江瑞珩抬頭。
「可記錄。」
圓臉嬤嬤嘴硬。
「孩子哭得多,哪能每聲都記?」
顧承安忽然從門內推出一顆木珠。
「先看。」
圓臉嬤嬤看著那顆木珠,沒再爭。
小桃端來溫水,盆底沒擦乾,放下時滑了滑,她趕緊扶住,水灑出一點,正好落在年輕婦人鞋邊。
年輕婦人退了一步,又自己停下。
「我能幫著擦嗎?」
宋予白把乾淨帕子遞過去。
「先擦地,再洗手,再看孩子。」
年輕婦人照做,擦地時蹲得不穩,帕子卷到掌心,她把它攤開,又重新擦到水痕盡了才起身。
嬰兒後頸被溫巾輕輕敷過,哭聲慢慢降下來,手不再往後抓,只抓住了宋予白遞過去的磨牙木。
奶娘眼眶紅了。
「我還罵他嬌氣。」
宋予白把孩子交回奶娘懷裡。
「回去換軟領衣,疹子讓羅太醫看,今日不曬,不捂,不擦香粉。」
許嬤嬤從袖裡拿出小紙,想記,又發現紙皺得厲害,攤不平,便按在膝上寫。
「宋姑娘,第一課就寫這個?」
「寫。」
「題目呢?」
宋予白看著已經含著磨牙木睡意上來的孩子。
「孩子為什麼哭。」
沈知鶴舉牌,上頭畫了個大大的紅疹,又畫了四個嬤嬤低頭。
青杏看完,忍著笑。
「沈小少爺說,這個也要貼牆。」
宋予白接過木牌,看了看那四個低頭的小人。
「貼。」
圓臉嬤嬤立刻抬頭。
「還畫我們?」
傅烈抱著護膝路過,認真補了一句。
「錯了要記。」
年輕婦人看著那塊牌,忽然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旁邊,字歪得厲害。
「那也記我。」
許嬤嬤跟著寫了自己的姓,墨太濃,在木牌上糊成一團,她拿帕子要擦,被宋予白攔住。
「不擦,第一次錯,就留著。」
圓臉嬤嬤盯著那團黑墨,憋了半天,終於把自己的名字也寫上去,寫完筆掉到地上,她低頭去撿,手剛碰到地面,又停住。
「撿完洗手,對吧?」
顧承安把一顆木珠推到水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