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貼不下了,姑娘,再貼就貼到飯規旁邊,沈小少爺已經說他吃飯時看見哭聲十條,會想起紅疹。」
青杏抱著一卷新寫的紙從外院跑進來,紙卷沒捆緊,跑到廊下散開一半,最外面那張寫著輔食溫度,正好糊到傅烈臉上,傅烈一把扯下來,扯完又看宋予白。
「我洗手了。」
「紙髒了嗎?」
傅烈低頭看,紙角沾了他下巴上的米湯。
「髒了。」
小桃從飯廳探頭。
「別丟,寫髒污樣例。」
許嬤嬤坐在外院小凳上,聽見這句,低頭看自己手裡的課紙,紙上寫滿了觀察嬰兒十項,第一項是臉色,第二項是手腳溫度,她剛把第三項哭聲時長抄完,墨還沒幹,被風一吹,紙角粘到袖口。
「宋姑娘,時長要怎麼記?總不能孩子一哭就拿漏刻。」
江瑞珩在窗邊抬頭。
「不必精計,可按一次餵飯前後,入睡前後,換尿布前後分段。」
圓臉嬤嬤看他。
「江小少爺,你不是不許碰帳本?」
江瑞珩舉起小本子。
「這是觀察本,不是帳本。」
宋予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三隻小碗,碗裡分別是偏燙,正溫,偏涼的米糊。
「今日教輔食溫度和口感,先洗手,再試碗壁,不許直接拿孩子試。」
年輕婦人忙站起來,凳腿帶倒一隻小竹籃,籃里木勺滾了一地,她蹲下撿,撿到第二把才想起規矩,臉一紅。
「我重洗。」
許嬤嬤也跟著放下筆。
「我們從前都是滴在手背上。」
「可以,但手背也要淨,自己覺得不燙,不代表孩子能咽。」
瘦高嬤嬤接過小勺,先碰碗壁,又把米糊滴在自己手背,眉頭皺起。
「這碗偏燙。」
「怎麼處理?」
「放一放。」
圓臉嬤嬤搶話。
「吹一吹。」
小桃立刻看她。
「不許對著孩子吃食吹。」
圓臉嬤嬤不服。
「那從前誰家不吹?」
沈知鶴從門內舉手。
「白姨家不吹。」
宋予白看他。
「第幾格?」
沈知鶴掰手指,掰到一半忘了前面用過幾格,轉頭問顧承安。
顧承安看了他一眼。
「五。」
沈知鶴滿意地坐回去。
許嬤嬤把吹一吹三個字劃掉,旁邊寫下用冷水隔碗降溫,寫完又問。
「夜裡驚醒呢?若孩子一睜眼就哭,屋裡人全醒,主家催著快些哄睡,怎麼查?」
宋予白把三隻碗依次放好。
「先看是不是熱,冷,尿布,肚子脹,鼻子堵,再看白日有沒有驚嚇,睡前有沒有吃太多。」
年輕婦人趕緊寫,寫到鼻子堵時,筆尖戳破紙。
「孩子鼻子堵,也會哭?」
趙璟珹在軟墊上輕輕點頭。
「會,喘不上。」
趙珩坐在他身後,手裡的小毯本來要往上拉,聽見這句,動作慢下來,改成摸了摸毯角有沒有蓋住口鼻。
宋予白看見,沒多說。
「這條寫進夜驚。」
許嬤嬤看了趙璟珹一眼,筆落得慎重。
「鼻息,胸口,睡姿。」
青杏搬來漿糊,準備貼新條,漿糊碗太滿,剛放到案上就溢出一圈,小桃忙拿竹片刮。
「這邊貼不下。」
「分篇。」
宋予白把舊紙取下幾張,重新排。
「洗手篇,入口篇,哭聲篇,夜驚篇,嬤嬤篇。」
圓臉嬤嬤聽見嬤嬤篇,手裡的勺子歪了,米糊滴到桌上。
「我們也入冊?」
青杏立刻把桌上那滴米糊圈出來。
「入,錯誤樣例也入。」
圓臉嬤嬤臉熱。
「我又不是故意的。」
許嬤嬤低聲道。
「不是故意的也會燙著孩子。」
圓臉嬤嬤閉上嘴,拿帕子擦桌,擦完自己去洗手。
曹德安來的時候,外院牆上已經貼了半面紙,風從巷口灌進來,最邊上一張夜間驚醒被吹得翹起,青杏踮腳去按,腳下小凳晃了晃,曹德安忙伸手想扶,手到半路又收回。
「咱家洗過手,可沒報門冊。」
青杏掛在凳上,低頭。
「曹公公先報。」
曹德安笑著去門冊邊寫名,筆剛拿起,發現筆頭幹了,蘸墨時袖口碰到硯台,黑了一塊。
「宋姑娘,陛下讓咱家來取上回說的冊子副本。」
宋予白把新寫的嬤嬤篇壓住,紙頁被風拉得響。
「還在改。」
「陛下說,改著也能抄,宮裡頭那幾位照看皇子公主的女官,近來問得勤。」
許嬤嬤和幾個同伴手上的動作全停了。
圓臉嬤嬤手裡還拿著濕帕子,水滴到鞋面。
「宮裡也看嬤嬤篇?」
曹德安看她。
「宮裡孩子也是孩子。」
許嬤嬤把自己抄的那頁往懷裡收,收得太急,紙角折了。
「那我們這些錯,也要進宮?」
宋予白拿過她那頁,替她把折角壓平。
「錯不寫,別人還會錯。」
年輕婦人低頭看自己戳破的紙洞。
「那這個洞也留?」
「留。」
沈知鶴在門內忍不住拍手。
「白姨,嬤嬤篇第一條寫,不會就問,不許裝會。」
宋予白看他。
「第六格。」
沈知鶴抱著梨水杯,還是笑。
江瑞珩在本子上添了一橫。
「建議列為總則。」
顧承安把木珠擺到牆下,防孩子去扯紙。
「護牆。」
傅烈也搬著木馬過去。
「我守嬤嬤篇。」
圓臉嬤嬤看著傅烈把木馬放在牆邊,又看牆上那張寫著不許用怕管孩子的紙,手上的濕帕子擰了兩下,水落到地上。
她彎腰擦乾,擦完站起來。
「宋姑娘,下回課還收我們嗎?」
「收。」
許嬤嬤追問。
「若我們學得慢?」
「慢就多練。」
「若還有人罵我們舊派?」
宋予白把嬤嬤篇四個字寫在最上頭,墨色壓住紙紋。
「你們自己別舊。」
曹德安捧著副本,剛要出門,趙璟珹忽然拉住宋予白袖口。
「小姨母,太子哥哥也夜醒。」
趙珩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杯蓋碰到桌沿,沒掉,卡在邊上轉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