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跑過井線,傅烈,你的跑道不包括水缸,飯廳,藥櫃,還有趙璟珹前面這條小路。」
宋予白剛把新畫的院線貼在影壁上,漿糊還沒幹,傅烈已經抱著木環從前院衝到廊下,腳到水缸前三格處收住,整個人往旁邊歪,林氏伸手要扶,他自己扒住門柱,回頭沖宋予白喊。
「沒過!」
顧承安蹲在門線旁,手裡木珠比從前多了一袋,他把一顆珠子推到傅烈鞋尖前。
「差點。」
傅烈低頭看,鞋尖離珠子只剩一點空,立刻把腳縮回來。
「我改。」
沈知鶴坐在飯廳門口,脖子上掛著新說話牌,牌上今日足足十格,他已經用掉三格,卻還要舉手。
「白姨,我要申訴,傅烈剛才跑過去的時候帶風,吹翻了我的字牌,這算不算他用我的格?」
宋予白正在替趙璟珹系軟鞋,鞋帶被他的小手拽歪,她重新穿回孔里。
「不算,用你的第四格記申訴無效。」
沈知鶴哀得拖長了聲,楊氏在一旁把梨水遞給他。
「你再哀,算第五格。」
沈知鶴立刻閉嘴,轉頭用木牌寫下娘也學壞了。
楊氏看見,拿帕子點了點他額頭。
「寫字不算說話,可不代表不挨娘瞪。」
江瑞珩坐在小桌邊,面前擺著一本小冊,冊子上全是橫線,有的長,有的短,左邊寫著米湯,木珠,門線,漏鍋,右邊則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圈。
江渡站在他身後,看了半天,忍不住問。
「這是帳?」
江瑞珩頭也不抬。
「記錄。」
「記錄什麼?」
「傅烈今日跑偏三次,沈知鶴無效申訴一次,顧承安新增門線兩條,趙璟珹待測步數。」
江渡把扇子打開,扇到一半發現扇面蹭到漿糊,只好合上。
「你連人走路也記?」
江瑞珩抬頭。
「成長也是資產變化。」
宋予白替趙璟珹系好鞋,握著他的兩隻手讓他站起來。
趙璟珹身體比前些日子穩了,臉上有了血色,可起身時仍先抓她袖口,木塊被他塞在腰間小袋裡,露出一角。
趙珩蹲在前頭,手伸得太開,把路擋住了。
宋予白看他。
「王爺,退到線外。」
趙珩立刻往後退,退時撞到小凳,小凳翻了,沈知鶴剛要開口,被楊氏一把塞了梨水杯。
顧承安把倒下的小凳扶起,擺回原處。
「路。」
趙璟珹看著前面那條由木珠排出的短路,小聲道。
「十步。」
宋予白彎腰看他。
「不數多,先走到你爹那裡。」
趙珩嘴唇動了動,想說爹在,又忍住,把手掌攤開,放在膝上。
傅烈抱著木環蹲到一邊。
「我不跑。」
沈知鶴把木牌舉起來,上頭寫我也不說。
江瑞珩把炭筆放到冊上,準備畫線。
趙璟珹邁出第一步,鞋底碰到木板,發出輕輕一聲,他停下看宋予白。
「小姨母在。」
「在。」
第二步比第一步穩,第三步時他手指離開宋予白一小段,又很快抓回去,趙珩的手在膝上握了握,沒伸過去。
顧承安低頭把前面一顆木珠挪正。
「路正。」
第四步,第五步,趙璟珹額頭出了汗,宋予白沒有催,只跟著他的步子慢慢往前。
傅烈忽然小聲道。
「他走得好。」
沈知鶴憋不住,舉牌換成炭筆寫。
好,很好,特別好。
楊氏看見那個很字,替他劃掉。
「白姨說少寫空話。」
沈知鶴瞪大眼,又不敢出聲,只好在旁邊畫了一朵花。
第八步時,趙璟珹的小手鬆開了宋予白的袖口,自己往前走,趙珩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鞋尖,手掌攤著,掌心被小凳邊緣壓出紅印也沒挪。
第九步,他晃了晃,傅烈差點站起來,被林氏按住肩。
「別嚇他。」
第十步,趙璟珹碰到趙珩的手,沒有摔。
趙珩把他接住,卻沒立刻抱緊,先看宋予白。
「能抱嗎?」
宋予白點頭。
「輕抱。」
趙珩這才把兒子攏進懷裡,袖子掃到地上的木珠,木珠滾出去一顆,顧承安立刻追過去撿,撿完洗手。
院子裡壓了許久的聲音一下散開。
沈知鶴直接花掉一格。
「十步!白姨,他十步!」
江瑞珩在冊上畫了一條長橫,寫下十。
「待覆測。」
趙珩看他。
「還複測?」
江瑞珩點頭。
「單次數據不可定長期變化。」
宋予白把趙璟珹額頭的汗擦掉。
「明日再走,不貪多。」
趙璟珹靠在趙珩懷裡,喘得不重,還能抬頭看她。
「小姨母,明日還走。」
「走。」
傅烈抱著木環站起來。
「我也練不撞水缸。」
顧承安把新撿回的木珠放進籃里。
「我加線。」
沈知鶴一邊喝梨水一邊舉牌,上頭寫我明日少說兩格,寫完自己又劃掉兩格,改成一格。
楊氏笑得杯蓋都沒蓋上。
江瑞珩低頭繼續畫橫線,炭筆寫到一半斷了,他看著斷掉的筆尖,眉頭壓低。
「工具損耗。」
江渡從袖裡拿出一支新炭筆,遞到半路,被宋予白看見。
「洗手。」
江渡把炭筆收回去,自己去水盆邊洗,袖口沾濕,扇子又掉進盆里,青杏趕緊撈,撈完看著濕透的扇面。
「江老爺,這算不算損耗?」
江瑞珩抬頭。
「算。」
院裡孩子笑開,連趙璟珹也彎了彎眼,傅烈趁眾人沒看他,抱著木環又跑了一小段,跑到新線前停住,腳尖在白灰外蹭了蹭。
顧承安看見了,把木珠往前推。
「退。」
傅烈乖乖退回去。
門外許嬤嬤帶著新來的兩個嬤嬤站著等課,手裡各抱一摞抄好的嬤嬤篇,風把最上面一頁掀起,露出第一行。
孩子的哭聲,要先聽。
青杏從屋裡拿漿糊出來,腳下被傅烈的木環絆了一下,碗裡的漿糊歪到紙頁邊上,她趕緊扶正,卻還是滴下一團白糊。
沈知鶴看見,又想開口,手已經舉起,楊氏把他的說話牌翻過來。
上頭還剩兩格。
宋予白正替趙璟珹收軟鞋,聞聲抬頭。
「誰把木環放路中間了?」
傅烈抱著木環,慢慢把臉轉向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