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快些,雨濕了半身了!」
顧錚一腳踏進廊下,身後侍從手裡還拎著傘,傘骨一邊已經被風掀歪。
宋予白沒顧上答,先把傅烈往懷裡攬了一下。
「先進屋。」
傅烈整個人都縮在她臂彎里,呼吸急,肩膀卻沒再抖得那麼厲害。
顧承安站在旁邊,手還握著傅烈另一隻手,沒松。
「放我下來。」傅烈悶聲說。
「先不放。」
顧承安答得快。
「你手涼。」
傅烈被這句堵了一下,耳根卻先紅了。
「我沒事。」
「沒事也握著。」
宋予白把他往裡帶,腳下水痕一路拖進門檻。
屋裡比外頭暖些,火盆里還留著半截炭,青杏已經把干帕子和熱水端來。
沈知鶴跟在後頭,一路都沒忍住,剛要開口,楊氏的說話牌就拍到他膝邊。
「少說。」
「我還沒說呢!」
「先別說。」
「我這是幫忙!」
「幫忙也先洗手。」
沈知鶴癟了癟嘴,只好乖乖把手伸進盆里,洗得飛快,洗完又去看傅烈。
傅烈被宋予白安置在軟墊上,外袍解了一半,裡頭的中衣也濕了小片,呼吸還是急,可眼睛沒再發直。
宋予白單手替他拍了拍後背。
「說話。」
傅烈抬頭,嘴唇還有點白。
「我沒哭。」
「嗯。」
「我也沒跑。」
「嗯。」
「我站住了。」
宋予白看他一眼。
「是。」
顧承安坐到他另一邊,把那隻一直握著的手輕輕放到膝上。
「你還抖。」
「我沒有。」
「有。」
傅烈想頂嘴,可話到嘴邊,只剩一點悶氣。
宋予白把帕子遞給他。
「自己擦。」
傅烈接過來,先擦臉,再擦手,擦到一半,忽然抬眼看顧承安。
「你剛才為什麼不躲。」
顧承安沒抬頭。
「你沒躲,我為什麼躲。」
傅烈怔了一下。
「我是說雷。」
「雷又不咬人。」
「可響。」
「響就響。」
傅烈捏著帕子,半天沒說話。
沈知鶴端著梨水杯湊過來,眼睛亮得厲害。
「傅哥哥,白姨說過,打雷的時候,先找人,不許自己硬扛。」
傅烈看他。
「你記得倒快。」
「我記性好。」
「那你剛才還笑我。」
「我沒笑你,我是怕你一屁股坐地上。」
傅烈被這句弄得嘴角一扯,差點真笑出來,又趕緊抿住。
顧承安看見了,把傅烈手裡的帕子抽走,換了只乾淨的。
「這個濕了。」
「你怎麼知道。」
「我摸過。」
傅烈低頭看那隻換過來的帕子,聲音小了一點。
「你剛才一直握著我,手不累嗎。」
「還行。」
「你撒謊。」
顧承安終於抬眼。
「你怎麼知道。」
傅烈指了指他的手。
「你手指都僵了。」
沈知鶴立馬把茶杯一擱。
「顧承安也會僵?」
「會。」
顧承安說得很乾脆。
「那你還握。」
「你怕。」
傅烈沒接,過了會兒,忽然把那隻帕子往顧承安掌心一塞。
「那你擦擦。」
顧承安看他一眼,接過來,慢慢擦了兩下。
宋予白看著這兩個孩子,眼底沒什麼多餘情緒,只把一碗溫水放到傅烈手邊。
「喝一口,慢點。」
傅烈沒急著喝,先看了看她。
「白姨,我剛才沒哭。」
「我知道。」
「那我算不算贏了。」
宋予白頓了一下。
「誰教你算贏不贏的。」
「沈知鶴。」
沈知鶴一聽,急忙擺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傅哥哥這回沒跑。」
「沒哭,也沒跑。」
傅烈盯著碗沿,半晌才說。
「那就算我贏一半。」
顧承安回他。
「你先喝水。」
傅烈哼了一聲,還是端起碗,小口小口喝完。
外頭雨沒停,屋裡已經有了點人聲。
顧錚站在門邊,沒打擾,只看著這幾個孩子。
他目光在傅烈臉上停了停,又落到顧承安那隻還沒完全鬆開的手上。
那隻手剛才握得太久,掌心還有點白,偏偏動作還是穩。
顧錚沒說破,只等宋予白開口。
宋予白把傅烈的外袍接過去,遞給青杏。
「換一身乾的。」
青杏點頭,抱著衣裳轉去後頭。
傅烈一看她走,立馬皺眉。
「白姨,我還能跑。」
「今天不跑。」
「我能。」
「不能。」
傅烈剛要爭,顧承安先開口。
「你手還涼。」
「我換了衣裳就熱了。」
「你剛才還抖。」
「那是雷吵。」
顧承安看著他。
「雷還沒走。」
傅烈一噎。
沈知鶴立馬舉手。
「白姨,他要是忍不住,我能給他講字。」
傅烈一瞪眼。
「你不許講,我不想聽你算格。」
沈知鶴哼了一聲。
「我今日格省著呢。」
宋予白看向顧錚。
「顧國公,你來得正好,外頭那幾個孩子說,顧承安先拉住了傅烈,你回去也記一筆吧。」
顧錚站在門邊,聽見這句,倒笑了。
「記,怎麼不記。」
他走近兩步,先看傅烈。
「傅少爺,今日這雨,嚇著你沒有。」
傅烈別過臉。
「沒有。」
「說實話。」
傅烈咬了咬嘴唇,還是開口。
「有一點。」
顧錚點頭。
「那也行。」
傅烈抬頭看他,像沒料到他是這個說法。
顧錚卻又轉向顧承安。
「你呢,手不酸?」
顧承安搖頭。
「還行。」
「你別跟我學會嘴硬。」
「我沒嘴硬。」
顧錚一頓,隨即抬手在兒子頭頂揉了一下。
「行,你是實話。」
沈知鶴在旁邊聽得眼睛直轉。
「顧國公,你這話像我祖父。」
門外的沈鶴洲正好踏進來,雨水還掛在衣角,聽見這句,眉梢一動。
「像我什麼。」
沈知鶴立刻站直。
「像你會誇人。」
沈鶴洲看了孫子一眼,沒拆穿。
屋裡這會兒熱鬧起來,趙璟珹坐在一邊,手裡捧著自己的小毯子,眼睛卻一直看著傅烈。
「傅哥哥,你剛才站住了。」
傅烈低頭看他。
「你看見了。」
「看見了。」
「我是不是沒出醜。」
趙璟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沒有。」
傅烈這才鬆了一點,身子往後靠了靠。
宋予白把他的濕發往後攏了攏。
「怕不丟人,亂跑才丟人。」
傅烈點頭,聲音很輕。
「那我下次不亂跑。」
「嗯。」
「可我還會怕。」
「會怕就說。」
「說了你不笑我。」
「我不笑。」
「顧承安也不笑。」
顧承安看他一眼。
「我不笑。」
傅烈這才低下頭,耳尖還是紅的,可嘴裡總算有了點鬆動。
「那我以後雷響了,先找你。」
顧承安回得快。
「來。」
沈知鶴立刻插話。
「那我呢,我也能去嗎。」
傅烈斜他一眼。
「你會吵。」
「我能少說兩格。」
「少兩格也吵。」
「你這是偏心。」
宋予白看著他們,抬手在桌上點了點。
「都能來。」
沈知鶴立刻高興起來。
「白姨最好了!」
顧錚在旁邊聽著,眼底的神色變了變,轉頭對自家隨從說。
「回去告訴王爺,今日這事,得記清楚。」
那隨從忙問。
「記什麼。」
顧錚看著屋裡幾個孩子,語氣很穩。
「記這些孩子在一起,比什麼勸人的話都管用。」
宋予白把傅烈身上的最後一件濕物接過去,剛要說話,外頭又有人來報。
「世子,宮裡也來問了,說想知道小將軍今日為什麼不躲雨。」
屋裡幾個人齊齊看向門口。
傅烈先紅了臉。
「誰說我不躲。」
沈知鶴搶著喊。
「因為顧承安拉住了你!」
傅烈立馬轉頭,咬牙切齒。
「你再說一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