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母,你看。」
趙璟珹舉著那隻沾了水的手,手指頭在地上點了點。
青石板上已經有了一個歪歪的小圓腦袋,旁邊還有兩道細細的線,像是站著的人。
宋予白剛把案上的紙收好,聞聲低頭。
「你又在畫什麼。」
「人。」
趙璟珹說得認真,另一隻手還護著小木杯,怕水灑出去。
沈知鶴一聽,立馬擠過來。
「畫誰,畫我了嗎。」
「畫了。」
「我在最前面?」
趙璟珹搖頭。
「不是。」
「那我在哪。」
「後面。」
沈知鶴當場不服。
「我這麼會說話,怎麼能在後面!」
顧承安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木珠籃,目光落在地上的水痕。
「你話多,後面正合適。」
沈知鶴氣得想跳起來,又想起自己今日說話格不多,硬生生憋回去,只能去看宋予白。
「白姨,你管不管。」
宋予白蹲下來,捏了捏趙璟珹的小手。
「你畫的是誰。」
「你。」
趙璟珹手指又點一下。
「還有顧承安,傅烈,沈知鶴,小元。」
「那你自己呢。」
趙璟珹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那一小塊空白,隨後在最中間補了一個更大的圓。
「我也在。」
宋予白看著地上的水畫,唇角動了動。
「我怎麼這麼大。」
趙璟珹抬頭看她,答得很快。
「因為你大。」
沈知鶴立馬拍腿。
「對,白姨最大!」
傅烈坐在軟墊上,手裡還抱著木環,聞言抬頭看了一眼。
「她頭也大。」
宋予白轉過來。
「你說什麼。」
傅烈臉上剛退下去的熱意又浮出來,偏偏還要嘴硬。
「我說,白姨厲害。」
沈知鶴立刻接話。
「是,白姨厲害,頭也厲害。」
顧承安看著那幅水畫,伸手把旁邊快流開的水線輕輕擋住。
「別把人畫歪了。」
趙璟珹點頭,乖乖換了個地方,又點出兩筆。
「這個是顧承安。」
「為什麼這么小。」
「他站得直。」
顧承安低頭看那小小一個人形,沒說話,只把木珠放到趙璟珹手邊。
「借你一顆。」
「做什麼。」
「眼睛。」
趙璟珹接過來,仔細按在那小人頭上。
「這樣像了。」
沈知鶴急得直催。
「我呢我呢,我是不是最大聲的那個。」
「你不是最大聲。」
「那我是什麼。」
趙璟珹歪頭想了想。
「你最會說。」
沈知鶴一聽,先得意,隨即又不樂意。
「只會說不行,我要最好看。」
小元正坐在門邊,聽見這句,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呢。」
趙璟珹低頭,在那幅畫右邊又添了一個小圓。
「你是新的。」
小元眨了眨眼。
「新的是什麼。」
「剛來。」
「那以後呢。」
「以後也在。」
小元聽完,眼睛彎了一下,沒再問。
宋予白看著地上的水畫,忽然問。
「那你自己是什麼。」
趙璟珹握著水杯,想了一會兒,認真點在最中間那顆最大圓點上。
「我在中間。」
沈知鶴立馬跳腳。
「憑什麼你在中間,白姨才該在中間!」
趙璟珹抬頭看他。
「她在大的中間。」
宋予白一頓,低頭看那張圖。
最大的那個圓點旁邊,五個小人擠擠挨挨,顧承安站得最直,傅烈肩膀最寬,沈知鶴畫得最活,趙璟珹站得最穩,小元那個還帶著點試探。
她沒說話,只拿帕子把地上多餘的水輕輕吸了吸。
沈知鶴還在那邊嚷。
「我不服,我得站前面。」
「你站哪都一樣吵。」傅烈接了一句。
「你說誰吵!」
「說你。」
「你打雷的時候怎麼不吵了。」
傅烈被戳到,耳尖又紅了。
「我那時候不想跟你說。」
顧承安把一顆木珠推到兩人中間。
「停。」
沈知鶴看著那顆珠子,立馬閉嘴,改成小聲嘀咕。
「顧承安現在越來越像門。」
顧承安看他一眼。
「你再說,今天一格都別想剩。」
沈知鶴瞬間不吭聲了。
宋予白把趙璟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拿濕布擦他的手。
「畫完了。」
「還沒。」
趙璟珹仰頭。
「還有一個。」
「誰。」
趙璟珹抿了下嘴,手指沾了點水,在畫的旁邊輕輕點了一下。
「太子哥哥。」
屋裡安靜了半息。
小元先抬頭。
「我也在畫裡嗎。」
「在。」
「我排第幾。」
趙璟珹看了看那一排人,又看了看宋予白,慢慢把太子哥哥四個字挪到最邊上。
「你在這裡。」
小元沒再問,只伸手把自己那隻小木馬放到畫旁邊。
「那我給它站著。」
傅烈看了看木馬,又看了看那一小點空白,難得沒插嘴。
宋予白卻開口了。
「璟珹,你今日怎麼想起畫這個。」
趙璟珹低頭看著那幅水畫。
「因為我想記住。」
「記住什麼。」
「記住誰在。」
這話落下去,院裡幾個人都沒接。
顧承安把木珠一顆一顆擺到畫邊,像給這幅圖圍了個邊。
「別踩。」
沈知鶴這回沒鬧,只湊到旁邊去看。
「白姨,這個能不能留著。」
「能留一會兒,等水幹了再收。」
「那會不會沒了。」
「不會。」
趙璟珹搖頭。
「會。」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點快要淡掉的水痕。
「幹了就沒了。」
宋予白沒急著接,只把他的手指擦淨。
「畫會沒,記得的人不會。」
趙璟珹抬眼看她。
「那我記。」
「記什麼。」
「記你在中間。」
沈知鶴一聽,立馬不甘示弱。
「我也記,我記白姨最大!」
傅烈哼了一聲。
「這還用記。」
顧承安看著那幅畫,淡聲補了一句。
「記路。」
小元跟著問。
「什麼路。」
「回來的路。」
這句沒人接得上。
宋予白把水杯放到趙璟珹手邊,剛要起身,院門口就傳來曹德安的聲音。
「宋姑娘,皇后娘娘差人來問,太子今日從東宮回來,能不能先來學堂看一眼這幅畫。」
趙璟珹聽見這句,立馬抬頭。
「小姨母,能嗎。」
宋予白還沒應,門外又進來一個太監,手裡捧著新折好的宮紙,顯然是一路趕來的。
「娘娘還說,若能,太子想親自添一筆。」
沈知鶴立刻把木片護住。
「添哪裡,不能把我畫小了!」
傅烈也坐直了。
「他要是添錯,我不認。」
顧承安把木珠籃往自己身前一收。
「先洗手。」
小元已經站起來,眼睛盯著門外。
宋予白看著那張還沒幹的畫,語氣很穩。
「先讓他進來。」
趙璟珹卻在這時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
「小姨母。」
「嗯。」
「我想先自己添一筆。」
宋予白低頭。
「添什麼。」
趙璟珹看著地上那幅水畫,伸出小小一根手指,在最大的那個圓旁邊又點了一點。
「這裡,留給還沒回來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
連沈知鶴都沒立刻說話,只盯著那一點小小的空白。
門外腳步聲已經近了。
宋予白看著趙璟珹,剛要問他留給誰,趙璟珹卻先抬起頭,眼裡落著一點水光。
「小姨母,他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