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來嗎。」
趙璟珹捏著宋予白的衣角,眼睛盯著地上那幅還沒幹的水畫,指尖都沒敢碰。
宋予白把他的手包住,帶著一點水痕的指腹擦過他掌心。
「會來,你先別催,等風把畫吹乾。」
沈知鶴立刻把木片舉起來。
「白姨,太子哥哥要是來,我能不能站前頭。」
傅烈坐在軟墊上,抱著木環,頭也沒抬。
「你站前頭只會擋人。」
沈知鶴不服,轉頭去看顧承安。
「你說,我能不能站前頭。」
顧承安把木珠往畫邊擺了一顆。
「排。」
沈知鶴噎住,扭頭又去找宋予白。
「白姨,他倆都欺負我。」
宋予白看著門口那條石階,語氣很穩。
「太子進門先洗手,誰鬧,誰就往後站。」
曹德安剛到門邊,聽見這句,腳步都慢了半拍。
「白姑娘,宮裡那個小祖宗,今日倒是沒忘規矩。」
話剛說完,門外就傳來一聲輕輕的喊。
「白姨,我來了。」
趙璟元站在車邊,手裡還攥著一塊剛洗過的帕子,先看門線,再看水盆,最後才看人。
宋予白朝他招手。
「過來,先洗手。」
小元立刻把帕子鋪在盆邊,認真洗了兩遍,洗完還把手背舉起來給她看。
「乾淨了。」
「進來。」
小元這才邁進院子,腳尖沒踩過那道白線。
沈知鶴一下站直,木片都舉歪了。
「太子哥哥,你來得正好,趙璟珹剛畫了個你。」
趙璟珹耳尖一熱,抿著唇不說話。
小元看見地上的水畫,先蹲下去看,蹲得比平日還規矩。
「我能添一筆嗎。」
宋予白把帕子遞給他。
「能,添在你該站的位置。」
小元接過木炭,想了想,沒往自己臉上畫,只在那塊留白邊上補了個小小的人影,又在旁邊寫下一個歪歪的字。
還。
趙璟珹看了半天,小聲問。
「你是說木塊還回來了,還是說你回來了。」
小元把炭筆放下。
「都算。」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沈知鶴先憋不住。
「白姨,你看,他還會寫字了。」
「會一點。」
「那你教我。」
「你先把自己的字寫正。」
傅烈在一旁哼了一聲,沒拆穿他。
門外這時又進來兩輛車,車夫一邊卸帘子一邊報家門。
「宋姑娘,沈相府的二管事到了。」
「還有盧家,曹家也都來了。」
宋予白抬頭看了一眼,沒急著迎。
「都先洗手,照舊登記。」
青杏已經把門冊攤開,筆尖落得很穩。
「姓名,年歲,住處,帶來幾人,是否守過入門規矩。」
第一個送孩子來的,是盧家的夫人。
她先把孩子往前一推,自己倒比孩子還緊張。
「宋姑娘,家裡也聽過你這邊的規矩,可我先說在前頭,這孩子認生,夜裡愛哭。」
宋予白看了一眼那孩子發白的嘴唇。
「愛哭不怕,先看他怕什麼。」
盧夫人張了張嘴。
「那要是他餓了。」
「餓了就吃,哭是告訴你,他要吃。」
盧夫人被這話說得一愣,身後管事忙把話接過去。
「那洗手和入口留樣,咱們都照辦。」
沈知鶴立刻把木片敲了敲案邊。
「記下,第二家聽話。」
江瑞珩坐在旁邊,炭筆已經在紙上滑開。
「第三日新增學子三名,今日合計十八名。」
江渡在後頭聽見,抬手揉了揉額角。
「你連這個都算得清。」
「要算。」
江瑞珩看著他,神色認真。
「多一個人,多一碗飯,多一盆水,多一遍洗手。」
傅烈把木環往膝上一放。
「人多了也好,跑道可以加寬。」
顧承安卻先開口。
「加寬前,線先補。」
他說完,低頭又往新來的孩子腳邊擺了一顆珠子。
「站這邊,不許踩過來。」
那孩子本來還縮著肩,一見這陣仗,反倒把腳往回收了收。
「我知道了。」
宋予白看得清楚,轉頭去問小元。
「你今日來,宮裡知道嗎。」
小元把下巴抬了抬,又很快放平。
「知道,母后說,進門就聽白姨的。」
沈知鶴立刻接話。
「這句我能記進門冊嗎。」
曹德安在門邊咳了一聲。
「能記,但別只記嘴上。」
院裡一陣輕笑,連剛來的盧夫人都放鬆了些。
正忙著登記時,青杏從門口捧來一隻長盒,盒面上蓋著紅布。
「姑娘,有人送匾來了。」
宋予白手裡的算盤停了一下。
「誰送的。」
青杏看了一眼門外。
「沒寫名,只說請相爺親筆。」
沈鶴洲正好從外頭進來,袖口還沾著一點墨。
「寫完了。」
他抬手一掀紅布,匾面露出來,四個字壓著光。
白姨學堂。
宋予白看著那幾個字,半晌沒開口。
沈知鶴先炸了。
「祖父,你這字也太貴了。」
沈鶴洲看他一眼。
「貴也不白送給你。」
「那送給誰。」
「送給這門,送給這規矩,送給宋予白。」
院裡沒誰接話。
連傅烈都把木環抱緊了點。
宋予白這才開口。
「沈相,您這回人情欠得太大,我拿什麼還。」
沈鶴洲把袖子一拂。
「你把孩子教好,就算還了。」
顧錚站在一邊,先看匾,又看宋予白。
「掛門上。」
宋予白還沒答,江渡已經讓小廝去取梯子。
「掛。」
「你不怕人說你把丞相的字掛門口,像得了什麼恩典。」
「我怕什麼。」
江渡把扇子收起來。
「人都送來了,恩典也得擺得住。」
宋予白看他一眼,沒再推。
「那就掛高些,別讓孩子踮腳夠。」
梯子一搭上去,沈知鶴就想往上沖。
「我來扶。」
顧承安一把攔住。
「站線內。」
沈知鶴癟嘴。
「你現在連梯子都管。」
「管。」
匾額掛好時,門外又來了三家世家的車。
都是看了前頭那兩日的規矩,才肯把孩子送來。
一個夫人進門就說。
「我們家不求別的,只求孩子吃得安穩,睡得踏實。」
另一個管事連連點頭。
「宋姑娘,聽說這邊不打孩子,也不逼孩子硬認錯,我們才敢來。」
宋予白站在門線後,問得很直。
「敢來就得守規矩,能不能做。」
那幾位沒有一個猶豫。
「能。」
「能守。」
「能洗手。」
「能排隊。」
沈知鶴聽得高興,悄悄把說話牌翻了個面。
「白姨,咱們是不是又多了。」
江瑞珩已經翻到新頁。
「今日合計十八名,按人頭算,月入會上浮。」
江渡看向他。
「你又開始算這個。」
「要算。」
「算到你手軟。」
「那也得算。」
宋予白聽著這對話,忍不住抬手敲了敲算盤。
「先別算收入,先算伙食。」
她把冊子往前翻了一頁。
「十五個孩子時,米麵還能鬆一口氣,十八個孩子時,肉菜就得多一成,點心也得加,別讓孩子午後發飄。」
沈知鶴立刻把頭湊過去。
「白姨,發飄是什麼意思。」
「就是坐不住,話變多,腳也亂。」
沈知鶴張口就要反駁,看到顧承安那顆擺在自己腳邊的珠子,硬是把話吞回去。
「那我平日不發飄。」
傅烈瞥他一眼。
「你平日就是飄。」
院裡幾個人都笑了,連盧夫人都沒忍住。
宋予白卻沒跟著笑,只把帳冊合上,轉身去看新掛的匾。
「沈相這四個字,掛得太重,學堂得更穩才行。」
沈鶴洲看著她。
「你穩了,它才掛得住。」
話音剛落,外頭小桃端著新做的肉羹進來,腳步還沒停穩,沈知鶴已經伸長了脖子。
「今日能多一勺嗎。」
小桃掃他一眼。
「先問白姨。」
宋予白剛要答,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喊。
「宋姑娘,有人把你門口那隻布包又放回來了,還是沒寫名!」
院子裡的人一齊看過去。
門檻外,果然放著個用青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壓著一角黃紙,風一吹,紙角輕輕翻起。
宋予白臉上的神色沒動,只把算盤收進袖中。
「先放那兒,誰送的,等會兒再查。」
沈知鶴立馬把木片舉高。
「白姨,這回能不能讓我先拆。」
宋予白還沒應,沈鶴洲已經看見了那布包上的結法。
「這個結,我認得。」
院子裡一下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