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這銀子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吧。」
沈知鶴抱著木片,眼睛直勾勾盯著帳房那隻布包。
宋予白把帳冊合上,沒去碰那五十兩。
「不是。」
「那是誰送的。」
「先查。」
沈知鶴還想追,顧承安已經把珠子擺到他腳邊。
「坐穩,別吵。」
「我就問一句。」
「你已經問三句了。」
江瑞珩翻著那頁新帳,頭也沒抬。
「按今日門冊,布包出現時辰在午時三刻,送包的人沒進門,沒留車牌,也沒留腳印。」
沈知鶴聽得發愣。
「你連這個都記上了。」
「要記。」
「那你猜是誰。」
「先不猜。」
宋予白這時把布包拿去封好,轉頭看向青杏。
「讓廚房把今日的肉羹多留一碗,晚些給柳娘子送去。」
青杏一愣。
「給夫人送去。」
「嗯。」
小桃正把新燉的雞湯從砂鍋里舀出來,聽見這句,手腕一抖,勺子裡的湯差點濺出來。
「姑娘,柳夫人這幾日不是一直喝藥,能吃這個嗎。」
「能少,不能空。」
宋予白把聲音壓得穩。
「藥要喝,飯也要跟上。要是只喝藥,不吃飯,人還是虛。」
江渡站在門邊聽了,扇子在掌心輕敲兩下。
「你倒會替人省心。」
「不是替人,是替孩子。」
「那五十兩你真不打算先留著。」
「留。」
她抬眼看江瑞珩。
「但不是留下不動,是動到孩子身上。」
江瑞珩立刻接話。
「可以換米,換肉,換布,換藥。」
「換最要緊的。」
「藥。」
宋予白點頭。
「先給我娘請個穩妥的郎中。」
這話一出,院裡幾個原本還在聽熱鬧的人都看了過來。
沈知鶴先張嘴。
「柳姨娘身子又不舒服了。」
「舊疾沒斷。」
宋予白沒多說,只把手邊那張藥方展開。
「前頭請的郎中只會開溫補,藥是吃了,氣血卻總提不上來。如今有了這筆錢,我想換個細緻些的,日日看,日日調,別拖著。」
顧錚站在門外,本來要走,聽見這句又折回來兩步。
「宋姑娘,要不要我去顧府請個老郎中。」
「你家那個太有衝勁。」
「衝勁大不代表不細。」
宋予白看他一眼。
「我娘要的是細,不是嚇人。」
顧錚被她這一句堵得沒話,只得站在門邊。
沈知鶴聽得直皺眉,又沒法替人出主意,只能拿木片敲案。
「那剩下的錢呢。」
宋予白指了指院角的新木架。
「換教具。」
「又買教具。」
「對。」
她抬手數給他聽。
「厚些的算盤,容易洗的布枕,幾套能讓孩子翻來翻去的積木,再添幾本給大些孩子看的圖冊。孩子們長了,不是只會哭就夠了。」
傅烈抱著木環,終於開了口。
「那我能有新的木環嗎。」
「你那木環還能用。」
「可我想要個更結實的。」
宋予白看他。
「想要可以說理由。」
傅烈想了想。
「我有時會忍不住往地上磕一下,舊的邊有點松。」
顧承安在旁邊接得快。
「那就換邊,不是換環。」
傅烈被這話頂住,低頭摸了摸自己舊木環,半天才悶出一句。
「也行。」
宋予白看著他們兩個,轉頭對小桃。
「把新木料的樣子記下來,給傅烈留一份邊厚的,也給顧承安留一份好繫繩的。」
小桃應了一聲,立刻去翻紙。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咳。
楊氏站在那兒,手裡沒拿傘,只提著一個很小的食盒。
她本來想進門,看見屋裡這麼多人,腳步又停住。
「我來送點點心。」
宋予白沒動,只看著她。
「沈夫人,進來吧。」
楊氏把食盒遞給青杏,袖口卻攥得很緊。
「我不過是路過。」
沈知鶴第一眼就看見她,立刻把說話牌翻過來。
「母親,你怎麼來了。」
楊氏瞪他一眼。
「路過。」
「路過還帶點心。」
「路過不行。」
沈知鶴被她噎住,轉頭看宋予白。
「白姨,我母親是不是又嘴硬。」
「你少拆她。」
楊氏臉上有點掛不住,偏偏又不肯多說,只看著桌上的布包。
「門口那東西,查清了嗎。」
「還沒有。」
「那就別亂猜。」
宋予白看她一眼。
「沈夫人知道什麼。」
楊氏沒答,耳尖卻先紅了半點。
「我能知道什麼,我不過是看這邊孩子多,怕你顧不過來,送些點心。」
江瑞珩在旁邊忽然翻過一頁紙。
「點心是桂花酥,做法同昨日沈府送來的那一籃一樣。」
楊氏當場噎住。
沈知鶴眼睛瞪圓了。
「母親,你還真是路過。」
楊氏把臉轉開,手指卻把食盒蓋子捏得更緊。
「我做多了,放著也是放著。」
宋予白沒拆她的台,只把食盒接過來。
「那就記下,今日點心多一匣。」
楊氏看她把這話說得平,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偏又不肯認。
「你別拿我這點東西做文章。」
「我不拿。」
「那你收不收。」
「收。」
宋予白把食盒推到小桃那邊。
「孩子們午後分了,別剩。」
楊氏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停,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憋出一句。
「吃得好些,才不容易病。」
沈知鶴聽見這句,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
「母親,你這話像白姨。」
楊氏轉臉去看他。
「像就像,吃你的。」
宋予白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拆穿,只轉回帳冊。
「既然送了點心,那就留下名字。」
楊氏立馬皺眉。
「不要。」
「為什麼不要。」
「我不愛留名。」
沈知鶴在旁邊小聲嘀咕。
「因為你臉皮薄。」
楊氏抬手就想敲他,手卻在半空停住,最後只落到他頭上輕拍一下。
「就你話多。」
宋予白看著她,語氣緩了些。
「那就不寫楊夫人,寫匿名捐助。」
楊氏抬頭。
「你知道是我。」
「我知道。」
「那你還留著。」
「孩子們吃到了,就夠了。」
楊氏聽完,半天沒說話,只把手裡的帕子攥平了些。
她本來想走,走到門邊又回頭。
「你那個郎中,真要換就儘快換。柳姐姐那身子,拖不得。」
宋予白目光動了動。
「你見過她。」
「見過。」
「什麼時候。」
「前些日子。」
楊氏說完這句,像是怕再說下去會露出更多,只匆匆補了一句。
「我走了。」
沈知鶴一臉茫然。
「母親,你不是來送點心的嗎,怎麼送完就走。」
楊氏頭也不回。
「再不走,你又要問東問西。」
她一出門,院裡安靜了片刻。
小桃低頭去看食盒,聲音都輕了。
「姑娘,這裡頭的點心,分給孩子們,能多兩樣。」
宋予白嗯了一聲。
「先給新來的孩子,每人一塊,剩下的給大些的。」
江瑞珩已經記上了。
「匿名捐助五十兩,另有桂花酥一匣,來源待記。」
沈知鶴趴過去看。
「你連這個都記。」
「記。」
「那你記不記得我母親剛才臉紅了。」
「記。」
「你還真記。」
「你自己說的。」
宋予白合上帳冊,抬頭看向門口的布包。
她沒拆穿,也沒追問,只把那包銀票收進櫃裡最裡面。
「今日先不動它,明日去請郎中。剩下的,慢慢用。」
顧承安把珠子擺回原處。
「用在孩子身上,最穩。」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這話你倒學得快。」
顧承安沒答,只把門線往外挪了一寸,給新來的孩子騰出位置。
而門外,楊氏走出兩步又停了停,最後還是讓人回身把一張小藥帖送了進來。
那藥帖上沒有名字,只寫著一味味藥材。
宋予白看了一眼,手指停在最後一味上。
「這張方子,誰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