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給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半天裡沒哭三回。」
宋予白把藥帖壓在桌邊，抬眼看向外院那排坐得筆直的嬤嬤。
五名過關的，三名還沒過關的，今日都站在這兒，手裡各抱著一個孩子。
許嬤嬤先開口。
「姑娘，今日是不是按半天算。」
「按半天。」
「那我能先抱他去曬一會兒。」
「先問孩子願不願意。」
許嬤嬤低頭看懷裡的小娃娃。
「你願不願意。」
小娃娃睜著眼，伸手去摸她衣襟上的扣子，沒哭，也沒躲。
宋予白點頭。
「可以。」
旁邊的胡嬤嬤抱著另一名嬰兒，動作比從前穩了不少，就是眼睛總往孩子臉上瞟。
「姑娘，這娃兒剛才皺鼻子，是不是要吐。」
「先看口水，再看肩膀。」
胡嬤嬤立刻照做。
「沒吐。」
「那就先別急著拍。」
胡嬤嬤應了聲，手還穩著，沒像從前那樣一上來就拍背。
沈知鶴站在門邊，嘴裡含著半塊點心，含糊地問。
「白姨，她們今天都能過嗎。」
宋予白沒看他，只盯著那幾個嬤嬤的手。
「看孩子，不看嘴。」
江瑞珩坐在一邊，花冊翻得嘩嘩響。
「今日測試持續三個時辰，哭鬧兩次以內，能先觀察，能辨別原因，記通過。」
沈知鶴咽下點心。
「你連這個都算成字了。」
「本來就該算。」
傅烈站在後頭，手裡拿著一塊小木板，木板上寫著半天兩個字。
「她們會不會抱太久，孩子難受。」
宋予白聽見，轉頭看他。
「你去把那邊的軟墊挪過來。」
傅烈立刻去了。
顧承安卻先擋在他前頭。
「線內。」
傅烈沒頂嘴，繞著線走過去，挪了軟墊又回來。
「好了。」
宋予白掃了一眼，沒說別的。
外院最角落裡，田嬤嬤懷裡的孩子已經開始哼唧，臉也慢慢皺了起來。
田嬤嬤臉色一變，立刻想拍。
「別拍。」
宋予白開口很快。
「先看他衣領。」
田嬤嬤頓住，忙低頭去解那小小的領口，手卻有點急，連扣子都扣歪了。
「姑娘，他脖子邊有點紅。」
「這就是了。」
宋予白走過去，手一伸，先把孩子衣襟掀開一點，再讓青杏拿來薄布擦汗。
「不是困，也不是鬧，是衣領勒住了。」
田嬤嬤臉一白，嘴唇都抿緊了。
「我只想著先哄睡。」
「先觀察。」
宋予白沒多說，站起身來。
「這一條，你記第三回了。」
田嬤嬤低頭。
「是。」
「下回還這樣，就再學一期。」
另一邊，羅嬤嬤抱著的孩子一直很安穩，半點沒哭，反倒盯著她衣角上的繡線看。
羅嬤嬤有些不安。
「姑娘，這孩子怎麼一直不出聲。」
「他不出聲，不代表沒事。」
宋予白走近，先看他的手，再看腳。
「腳踝有點涼，給他搭塊布。」
羅嬤嬤連忙去拿。
「我記下了。」
「記。」
「那我這算過了嗎。」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還要再看半個時辰。」
羅嬤嬤立刻站直。
「我能守。」
最後一個孩子落到何嬤嬤懷裡時，已經犯困，頭一點一點往下墜。
何嬤嬤看著那小腦袋，手都有點不知往哪放。
「姑娘，我怕他摔了。」
「你站穩，他就不容易摔。」
何嬤嬤照著做，雙臂抱得不緊不松，孩子靠了一會兒，竟然真睡過去了。
沈知鶴看得眼睛都亮了。
「這個好，這個像小枕頭。」
楊氏站在廊下，聽見這句，拿帕子遮了半張臉。
「你少拿孩子做比喻。」
「我這是夸。」
「夸也不許亂夸。」
江瑞珩在紙上又添了一筆。
「安睡，過。」
胡嬤嬤瞥見，嘴裡沒說，手下卻更穩了。
三個時辰到時，院裡安靜了下來。
宋予白讓青杏把每個孩子抱回小榻上，再把嬤嬤們請到外間坐下。
「結果出來。」
許嬤嬤手都沒收回去，立刻看向她。
「姑娘，怎樣。」
宋予白看著她們五個，語氣穩得很。
「五個過，三個再學一期。」
許嬤嬤先鬆了一口氣，隨後又把氣收住。
「哪三個沒過。」
「田嬤嬤，方嬤嬤，林嬤嬤。」
三人臉色都變了。
田嬤嬤嘴唇發白。
「是我哪裡還沒改。」
「你們都改了些，只是遇事先伸手，還是慢了半拍。」
方嬤嬤連忙問。
「再學一期，真的還能留下。」
「能。」
宋予白看著她們。
「但下回不是讓你們背規矩，是讓你們看孩子。看他眼睛，看他手，看他腿，看他肚子。你們要先知道，他在說什麼。」
林嬤嬤低頭，半晌才問。
「要是我們還是分不清呢。」
「那就繼續學。」
這句落下去，外頭風一吹，廊下那幾張紙嘩啦響了兩聲。
沈知鶴把木片捏在手裡，忽然小聲說。
「白姨，她們其實已經會了。」
宋予白看他。
「你怎麼知道。」
「剛才那個孩子皺鼻子，田嬤嬤這回沒拍，她先看了衣領。」
傅烈也跟著點頭。
「胡嬤嬤剛才抱娃的時候，手沒亂。」
顧承安沒說話，只把小木珠籃放到桌邊。
「她們站得穩了。」
宋予白聽著，眼裡沒什麼多餘的波動，只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
「那就記下。」
江瑞珩立刻提筆。
「轉型班第二期，五人過，三人待學。」
「再加一句。」
「什麼。」
宋予白看著那五名嬤嬤。
「以後你們出去做活，不許再拿舊法壓孩子。誰來問，就照我今日說的答。」
許嬤嬤抬頭。
「哪一句。」
「孩子的需求，比你的經驗重要。」
幾人都安靜了。
這句話不重，可落在她們耳朵里，像是把舊日那層皮給掀開了。
許嬤嬤先應。
「記住了。」
胡嬤嬤也跟著點頭。
「我回去就把舊法子寫出來，免得再害人。」
田嬤嬤沒抬頭，手卻攥緊了衣角。
「我想再學。」
「那就再來。」
宋予白沒嫌她們慢，只把門口那張結業名冊遞給青杏。
「給她們蓋印，發一張憑證。」
沈知鶴一聽，立馬湊過來。
「白姨，能不能也寫上我的名字，我今日也幫忙了。」
楊氏在旁邊忍不住開口。
「你幫了什麼。」
「我沒鬧。」
「這也算幫忙。」
「當然算。」
宋予白看著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額角。
「你去幫小桃收點心，算你一格。」
沈知鶴立刻高興起來。
「好。」
等印都蓋完，幾個嬤嬤捧著憑證，站在院門口不肯走。
許嬤嬤先回頭。
「姑娘，我們若真能去各家做活，往後還回來嗎。」
宋予白看著她們。
「回來學。」
「學什麼。」
「學孩子長大的新樣子。」
五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再說大話，只齊齊行了個禮。
外院門口，這一回連顧錚都沒插話，只站著看。
門一開，青杏從外頭快步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新帖子。
「姑娘，中和堂的周夫人寫信來，說想要一名新派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