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舊藥方?哪個柳家,誰家的柳,別是小姨母娘家的柳吧!」
沈知鶴的聲音從門外擠進書房,人還沒進來,發言牌先露了半邊。
顧承安回頭。
「你怎麼來了?」
沈知鶴站在門檻外,氣還沒勻。
「我跟顧平來的,我在線外等了半天,聽見柳家兩個字,我這嘴它自己有事。」
江瑞珩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冊子。
「我來送學堂代管記錄,順帶接顧承安回院。」
顧錚看向門外。
「都洗手了嗎?」
沈知鶴立刻把手伸出來。
「洗了,顧哥哥不在,我也洗了兩遍。」
顧承安看他。
「別進。」
「我不進,我就站門口,門口也能急。」
宋予白站起身。
「顧管家,張府信。」
管家把信放到案上。
顧錚沒有直接遞給她,先拆封看了一眼,再攤到案面。
「張大人寫明,劉嫂子受人指使,隨周家入京,原計劃將一隻箱籠送入學堂。箱底夾層放有半張舊藥方,抬頭寫柳氏安肺散。」
宋予白的手停在案邊。
柳氏安肺散。
她娘姓柳,舊疾也在肺。
這幾個字一旦擺在一起,誰都會往陳家那間小屋想。
江瑞珩已經進不了門,急得在外頭翻冊。
「小姨母,柳氏安肺散可能是藥方名,也可能是借姓氏栽贓,不能混判。」
宋予白看向他。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對,不能混判。」
沈知鶴立刻接。
「他們也太壞了,先拿宋家舊號,又拿明州路,現在還拿柳家藥方,是不是全京城姓氏都要被他們翻一遍!」
顧錚看著信尾。
「劉嫂子只認收錢辦事,不知上家真名。她說給她藥方的人,是個宮裡出來的老嬤嬤,左手虎口有舊燙疤。」
顧承安把木珠放到案角。
「李嬤嬤。」
宋予白沒有急著點頭。
「也可能是借李嬤嬤名。」
顧錚看她一眼。
「你還穩得住?」
宋予白看著信紙上的柳氏二字。
穩不穩,沒有用。
柳氏在陳家床上躺著,學堂有周小滿,張府有劉嫂子,顧錚案上有五十兩銀子。
每一件都等著她分清先後。
她把借據重新推過去。
「國公爺,這銀子我會還。」
顧錚看著她。
「現在還說這個?」
「正因為現在。」
宋予白抬手,把顧承安的小布袋推回他懷裡。
「承安的銀子我不收,國公爺的銀子我借,柳家藥方另查,三件事分開。」
江瑞珩在門口用力點頭。
「分案。」
沈知鶴拍了一下發言牌。
「小姨母這個好,壞人最怕她分開算。」
顧錚低頭看借據,終於伸手按住。
「好,我收。」
宋予白胸口起伏了幾下,指尖鬆開借據。
顧錚把借據交給管家。
「入私帳,不催。」
「是。」
顧承安還抱著小布袋,臉板得更厲害。
「你不要我的。」
宋予白蹲下,視線與他齊平。
「我要你的門線。」
顧承安看她。
「銀子也能用。」
「你的銀子留著,日後買更結實的門。」
「學堂的?」
「學堂的。」
顧承安這才把布袋收回去,但仍不放心。
「你娘吃藥?」
「吃。」
「你回陳家?」
「回。」
「我送。」
「你回學堂。」
「不。」
沈知鶴在門外插話。
「顧哥哥,你去陳家,小滿線誰管?小滿弟弟今日還看你的木珠呢。」
顧承安看向他。
沈知鶴趕緊舉牌。
「有效提醒,不算頂嘴。」
江瑞珩補。
「周小滿今日對顧承安木珠反應穩定,若顧承安缺席,需提前替代方案。」
顧承安的手又摸向木珠。
宋予白知道他被說動了。
「承安,你回去替我守小滿線,守到我娘能坐起來,我再回學堂。」
「幾日?」
「孫大夫說七日最要緊。」
顧承安抬頭。
「每日報信。」
「每日。」
「喝水也報。」
沈知鶴立刻捂臉。
「這也要報嗎?」
顧承安看他。
「要。」
宋予白點頭。
「報。」
顧錚讓人備車。
「我派兩個護衛送宋姑娘回陳家,再派人去張府取藥方抄件,柳氏安肺散這條,我會親自問張大人。」
宋予白行禮。
「多謝國公爺。」
顧錚看著她。
「宋姑娘,你可以謝,但不用每一步都把自己逼到帳本里。」
宋予白手指蜷回袖中,又鬆開。
「我不進帳本,就怕自己忘了怎麼還。」
「你教承安守線,也該給自己留條線。」
門口安靜了片刻。
沈知鶴小聲嘀咕。
「國公爺這句能寫進冊嗎?」
江瑞珩已經落筆。
「可寫。」
顧承安盯著宋予白。
「給自己留線。」
宋予白看著這幾個孩子。
她昨夜沒哭。
去國公府借錢時沒哭。
柳氏咳得喘不過氣時,她也沒哭。
可此刻顧承安抱著小布袋,江瑞珩在門外記她,沈知鶴連急都要舉牌,她眼前忽然被熱意糊住。
她低頭,把顧承安的木牌放回袖中。
「我回去了。」
顧承安伸手拉住她袖口。
「坐車。」
「坐。」
「別跑。」
「嗯。」
「別哭著走路。」
宋予白沒答。
顧承安不放手。
她只好開口。
「我坐車,坐穩,喝水,到陳家報信。」
顧承安這才鬆開。
沈知鶴在門外揮著發言牌。
「小姨母,你娘會好的,你也得好,不然我真去陳家門口念一百遍喝水!」
宋予白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沈知鶴。」
「啊?」
「今日有效三次。」
沈知鶴整個人都亮了,又馬上把嘴閉住,怕第四句扣分。
江瑞珩把代管冊遞給青杏。
「小姨母,學堂今日無錯漏。周小滿午睡半刻,阿梅喝水兩次,傅烈未追人,趙璟珹午後入裡屋避噪,張寧布偶遠看,小滿未哭。」
宋予白接過冊子。
「好。」
馬車已經停在府門口。
顧錚親自送到廊下。
「孫大夫晚間會再去陳家,護衛留到明早。」
「多謝。」
「宋姑娘。」
宋予白回頭。
顧錚看著她手裡的水囊。
「先顧你娘,再顧案子。張府那邊有我。」
宋予白點頭。
她上了馬車,帘子落下前,看見顧承安還站在台階下。
小孩手裡攥著自己的銀袋,沒再往前遞。
可那隻小布袋被他抱在胸前,像隨時還能交出來。
車輪動起來。
宋予白把銀袋放在膝上,另一隻手按住借據副本。
她確實會還。
五十兩,一兩不少。
可顧錚剛才那句話,顧承安那袋生辰銀,沈知鶴憋到臉紅的三句,江瑞珩寫得飛快的新冊子,都不是銀子能還的。
她把水囊打開,喝了一口。
水順著喉嚨下去,堵了一夜的酸脹還在,卻終於能壓住。
馬車到陳家門口,青杏迎出來。
「姑娘,柳娘子醒著,一直等您。」
宋予白快步進屋。
柳氏靠在床上,臉色仍差,可眼睛比早上清明。
「借據寫了?」
「寫了。」
「人家收了?」
「收了。」
柳氏點點頭。
「那就好,欠得明白,心裡不慌。」
宋予白坐到床邊。
「娘,張府查到一張藥方,寫著柳氏安肺散。」
柳氏的手停在被面上。
「柳氏安肺散?」
「娘聽過?」
柳氏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那不是我的方子。」
宋予白握住她的手。
柳氏聲音發啞。
「那是你外祖母當年從宮裡帶出來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