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蝦的孩子,才知道水路怎麼斷,這話先封進張府,書照賣。」
宋予白把那張傳話紙壓在帳冊下,指腹按住邊角,沒有讓江瑞珩再去翻第二遍。
江瑞珩的筆懸在半空。
「需立案關聯,周小滿,明州水路,蝦類不耐,東市紙條。」
「立案,但今日不追。」
顧承安把木牌推到她面前。
「書出門。」
「對,書出門。」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小姨母,那壞人是不是想用小滿弟弟嚇瑞珩?」
江瑞珩把筆落下。
「目的未明,效果已失敗。」
傅烈站在院門邊,短棍橫在臂彎里。
「失敗就好,今日先賣書,誰敢夾紙條,我打出去。」
顧承安糾正。
「不打,攔。」
「行,先攔,攔不住再打。」
宋予白把帳冊合上。
「今日方掌柜那邊開售,你們留院裡,我去書坊後堂看一眼。」
「我去。」
顧承安已經把木牌拿起來。
「書多,人多,銀子多。」
江瑞珩也收冊。
「需現場核算首日銷量。」
沈知鶴立刻舉牌。
「我負責聽百姓夸書。」
「你留院。」
「為什麼?」
「你會被誇跑。」
沈知鶴捂住發言袋。
「我可以只聽三句。」
顧承安看他。
「一句也多。」
方氏書坊門口的白線從鋪門一直排到街口。
宋予白站在後堂半掩的竹簾後,只看得見一雙雙鞋尖往前挪,繡鞋,布鞋,皂靴,還有一雙補了兩塊灰布的舊鞋。
外頭夥計喊得嗓子發乾。
「每人限購兩本,府上代買請寫孩子月齡,書內不得夾私信,不得轉手加價。」
有個婆子把銀角子往桌上一拍。
「我家夫人要十本,先拿來。」
方掌柜從櫃後探出頭。
「夫人也得按規矩,十本可登記,今日現取兩本。」
「我們府上小公子夜裡鬧得厲害,耽誤不得。」
排在後頭的年輕婦人立刻接了話。
「誰家孩子不鬧?我兒子咳了一夜,我也排著。」
婆子被堵得臉發紅。
「你是哪家的?」
那婦人把懷裡布包往上託了托。
「不是什麼家,東柳巷賣豆腐的。」
竹簾後,宋予白的手停在袖口邊。
江瑞珩在旁邊記。
「平民購買者,東柳巷豆腐戶,銅錢足額,排隊順從。」
顧承安盯著門口。
「她抱孩子,別擠。」
方掌柜已經聽見,朝夥計擺手。
「抱孩子的往陰棚下排,別曬,別貼人。」
布包里的孩子哼了兩聲,那婦人急忙拍背。
旁邊另一個婦人翻開剛到手的書,指著扉頁給同伴看。
「你瞧,白姨學堂出品,後頭還有沈相的序。」
「沈相都寫了,那總不能是騙人的。」
「這句我認得,孩子哭,不先罵,先查八項。」
「八項是哪八項?」
「等我回去讓我侄兒念,我只認得哭字。」
「那你買來做什麼?」
「我兒媳識字,她老被婆婆罵不會帶孩子,我買給她。」
宋予白垂眼,盯著自己袖口上的針腳。
江渡在後堂另一側看帳,聽到這裡抬了抬下巴。
「宋姑娘,聽見沒有,這錢花得值。」
宋予白沒有回他,隔著竹簾看那個賣豆腐的婦人把三百文錢一串串解開,數到一半還錯了,方掌柜讓夥計替她重數,不多收半文。
江瑞珩報數。
「辰正至巳末,售出一百八十七本,預取未領四十六本,問詢三十二條。」
顧承安補。
「夾紙零。」
傅烈靠在後門。
「想塞香符的兩個。」
方掌柜在外頭接。
「都退了,我親自退的,別記我錯。」
江瑞珩頭也不抬。
「記錄退回成功。」
午後未到,第一批擺在柜上的三百本已經空了。
夥計把最後一本遞出去時,門外隊伍里有人急了。
「沒了?我排了半日。」
方掌柜雙手往下壓。
「今日櫃面三百本售罄,登記明日取,價錢不漲。」
「我孩子今晚還哭啊。」
宋予白掀簾走出來。
那婦人看見她,手裡的銅錢攥得更緊。
「宋姑娘,我不是鬧,我就是,我就是想買回去看一眼。」
宋予白看向她懷裡的孩子。
「多大?」
「九個月。」
「今晚若哭,先看尿布,摸後頸,別讓西窗照臉,吃奶後豎抱半刻,別餵鎮驚丸。」
婦人連連點頭。
「我記,我記不全。」
江瑞珩把一張小紙遞過去。
「九月幼兒夜哭簡條,免費,不可轉賣。」
那婦人接過去,嘴唇動了幾次。
「謝謝,謝謝宋姑娘。」
宋予白搖頭。
「明日再來取書,照價三錢,今日不用先交。」
旁邊有人喊。
「宋姑娘,我家也九個月,能不能也給一張?」
顧承安把木牌立起來。
「排。」
沈知鶴若在,定要說書坊也成學堂了。
宋予白回到學堂時,帳冊里寫著首日售罄三百本。
院裡孩子們早等在線後。
沈知鶴第一個撲到線邊。
「三百本都賣完了?」
「賣完了。」
「有沒有人夸?」
「有。」
「夸幾句?」
顧承安把他攔住。
「超。」
沈知鶴立刻把發言牌翻到背面。
「我用背面聽。」
柳氏坐在廂房門口,舊湯婆子擱在膝上,見宋予白進來,手往外伸。
「白兒,聽說你寫了書?」
宋予白走過去,把手放進柳氏掌心。
「嗯,娘,賺了不少銀子。」
柳氏摸著她的手背,摸到腕骨處,又捏了捏。
「酸不酸?」
「不酸。」
顧承安在旁邊插進來。
「午後按過。」
柳氏點頭。
「承安看著。」
沈知鶴急得跺腳。
「柳奶奶,你先夸小姨母,今日三百本呢。」
柳氏抬頭看著宋予白。
「你爹若知道你能寫出給孩子看的書,會把家裡那張舊桌子擦三遍,再讓鄰里都來看。」
宋予白本想笑,話到嘴邊卻散了。
「他那張桌子早壞了。」
「可他會捨不得扔。」
柳氏把她的手拉近些。
「白兒,你爹在天有靈,一定驕傲。」
院裡安靜下來。
江瑞珩的筆停在帳冊上,沒有記這一句。
顧承安把回來木牌推到宋予白腳邊。
宋予白低頭看木牌,又看柳氏。
「娘,等書錢回來,我買院子。」
「買。」
柳氏輕輕拍她的手。
「買個有樹的,夏天孩子能乘涼,你也別老站風口。」
沈知鶴忙接。
「還要有門,我把門字寫直掛上去。」
傅烈拆台。
「先練。」
江瑞珩重新落筆。
「首日售罄三百本,購院目標進度增加。」
外院老兵快步進來。
「姑娘,方掌柜又派人來,說門口還有人不肯走,想問明日能不能多放兩百本。」
宋予白看向江瑞珩。
「庫存?」
「五千本首批已裝訂一千二百本,扣預訂,明日可放五百本,但需留育嬰堂一百本。」
顧承安補。
「不許亂。」
「嗯,按冊發。」
老兵卻沒有走。
「還有一句,魏府的人也在書坊門口,沒走,買不到書,反倒在排隊的人里念,說女子寫書害人。」
沈知鶴當場舉牌。
「他買不到就罵,這算不算排隊失敗!」
宋予白把柳氏的手放回毯子裡。
「算。」
顧承安已經往門口走。
「去攔?」
宋予白拿起帳冊。
「不攔嘴,明日把驗藥那頁,擺在柜上給他們念。」
老兵應下正要退。
門外又傳來一聲急報。
「姑娘,排隊的人同魏府管事吵起來了,有個抱孩子的婦人說,她家孩子就是吃鎮驚丸吃壞的,她要當街請宋姑娘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