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女人寫的書害人,誰就先把我兒子的藥吐出來!」
老兵把這句話帶回學堂時,沈知鶴的發言牌險些飛出去。
「小姨母,這個婦人比我會說!」
江瑞珩立刻落筆。
「街面爭執,起因魏府管事貶損幼學須知,反方證詞,鎮驚丸傷兒。」
顧承安把門線木牌放到宋予白面前。
「你不去人堆。」
「我不去人堆,我去後堂。」
「不。」
「承安,若她孩子真有事,方掌柜要查。」
顧承安把木牌往前推。
「方掌柜查。」
傅烈接得快。
「我去把人帶到藥鋪,不讓她擠。」
趙璟珹靠在廊下,手指捏著小太陽牌。
「孩子若在街上哭,會被吵。」
宋予白點頭。
「老兵,你去回方掌柜,把那婦人和孩子請到藥鋪後堂,魏府的人不許跟進去。」
顧承安補。
「洗手。」
江瑞珩補。
「登記。」
沈知鶴舉牌。
「還有,不許罵女人寫書。」
宋予白看他。
「這條不用寫,罵了也擋不住書賣。」
方氏藥鋪後堂很快來了消息。
那婦人的孩子一歲半,前些日夜哭,家中老嬤嬤餵了鎮驚丸,吃後白日發蔫,食少,夜裡仍醒。
方掌柜按書中驗藥條目查看,藥丸里有硃砂粉。
消息傳回學堂,院裡連傅烈都沒搶話。
沈知鶴抱著牌子。
「硃砂不是做印泥的嗎?」
方掌柜跟來的夥計抹著汗。
「藥里有,用不好就傷人,方掌柜已經讓她停了,叫正經大夫看。」
宋予白看向江瑞珩。
「記入售後問詢,不寫人名。」
「已記,鎮驚丸誤用案例,來源街面自述,需醫者覆核。」
柳氏在後院輕咳。
「白兒,書賣出去,事也跟著來了。」
「嗯。」
「你別怕事。」
宋予白回頭。
「娘,我怕亂。」
顧承安接。
「不亂。」
書賣得越快,罵聲來得也越快。
第二日書坊放出五百本,未到午時只剩三十本。
支持的人排隊買,反對的人站在茶樓里講體統。
有個守舊文人當街舉著書。
「婦人之言,豈可凌於醫書之上?」
排隊的中年主母把帷帽掀開半邊。
「我家兩個孩子按書撤了香爐,昨夜睡得安穩,你家醫書來給我守夜嗎?」
旁人笑開,那文人臉色紅得發紫。
另有人在街角嘀咕。
「白姨學堂把嬤嬤飯碗砸了,以後誰還請人?」
一個婆子立刻接。
「不請最好,前頭劉家那嬤嬤餵安神散,孩子差點沒了。」
「那也不能一本書就定規矩。」
「書里寫的是查,又沒叫你不請大夫。」
方掌柜把這些話一條條讓夥計記下,傍晚送到學堂。
江瑞珩看完,分成兩摞。
「支持類,實用反饋,減少夜哭,減少誤藥,減少爭執。」
「反對類,身份攻擊,行業利益受損,綱常質疑。」
沈知鶴趴在桌邊。
「身份攻擊是什麼意思?」
「嫌宋予白是女子。」
「那他們為什麼還偷看?」
江瑞珩翻出另一頁。
「今日反對者中,三人購買,二人借閱,魏府預訂仍保留。」
傅烈笑得拍腿。
「罵完還買。」
顧承安看宋予白。
「給不給?」
「給。」
「排後。」
「對,排後。」
柳氏聽完,手裡的針停了停。
「白兒,外頭罵你女子寫書,你難不難受?」
宋予白把一張退藥案例壓進冊里。
「前世,不,早年窮的時候,難聽話聽得多,罵不死人。」
柳氏抬頭看她。
「可也疼。」
宋予白沒接。
顧承安把水杯推過去。
「喝。」
沈知鶴小聲。
「顧哥哥現在一聽不對就給水。」
趙璟珹把小毯子往宋予白腳邊推。
「小姨母,罵聲多,今晚別寫太晚。」
江瑞珩已經在新頁上列。
「發行後風險,輿論反撲,舊嬤嬤阻撓,醫者質疑,家族試探。」
沈知鶴舉牌。
「再加一個,沈知鶴替小姨母罵回去。」
「不加。」
「為什麼?」
「易失控。」
傅烈點頭。
「你會連罵三條街。」
沈知鶴氣得把牌子翻來覆去。
「我可以只罵魏明遠。」
魏明遠此時正在府中翻書。
他沒有排隊,書是管事用別人的名買回來的。
扉頁上的白姨學堂出品六個字讓他看了半晌。
再往前,沈鶴洲序言擺在那裡。
成人當先讀之。
魏明遠把書扣在案上。
「沈鶴洲老了,竟給女子育兒書作序。」
管事站在下首。
「大人,今日書坊門口,不少人替她說話。」
「都是被新奇二字哄了。」
魏明遠重新翻開書,看到不許妄鎮,臉色越發難看。
「她這是借孩子哭鬧,指桑罵槐,罵太醫院,罵舊禮,也罵御史台。」
「大人,明日還上折嗎?」
「上。」
魏明遠把書推到管事面前。
「這本女人寫的東西,越多人搶,越說明世風壞了。」
管事遲疑。
「可府里三少爺夜哭,夫人今日也讓人抄了八步排查。」
魏明遠抬頭。
「誰讓抄的?」
「夫人說,銅鏡撤了,孩子昨夜確實少哭半宿。」
書房裡那盞燈晃了一下,管事立刻低頭。
魏明遠指著門。
「出去。」
管事抱著書要走。
「書留下。」
「大人還看?」
魏明遠沒答,只把書抽回去。
學堂這邊,張府也送來新消息。
東市紙條裡層那句,已由張大人另派人去查明州水路,周家隨行僕婦仍扣在外院問話。
宋予白聽完,只點頭。
「周小滿這幾日飲食?」
阿梅抱著孩子在線外。
「小少爺米糊吃半碗,便也穩,沒添新食。」
江瑞珩記。
「蝦類未試,水路未明,繼續禁新食。」
周小滿抓著青布,咿呀一聲。
顧承安把木珠遞過去。
「不響。」
周小滿抓住木珠往嘴邊送。
顧承安攔住。
「不吃。」
沈知鶴忙舉牌。
「孩子入口,先驗後喂!」
院裡幾人都看向他。
沈知鶴挺胸。
「書上寫的,我會背。」
宋予白看著這群孩子,外頭的罵聲似被院門擋了一截。
可擋不了全部。
傍晚,方掌柜親自來學堂,臉色不大好。
「宋姑娘,西市有人開始賣抄本,價錢只要一錢,封皮上也寫白姨學堂。」
江瑞珩的筆立刻壓到紙面。
「盜印。」
顧承安把門線推到外院。
「不許。」
方掌柜咬牙。
「更麻煩的是,抄本里少了驗藥三頁,多了兩張安神符。」